話分兩頭,各有事宜,就在肅順想著連夜調兵進京結果就死在手慢的適合。黃河渡口。
黃河水渾黃,流得很急,河面上漂著冰凌,互相撞擊發出細碎的響聲,像有人在敲碎玻璃。有的冰凌很大,比人的腦袋還大,在水裡翻滾著,撞擊著,磨著稜角,發出一種沉悶的、咯吱咯吱的聲音。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冰凌上,閃出刺眼的白光,像無數面小鏡子在河面上晃動。馬蹄在凍硬的河灘上刨了幾下,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在冷空氣中久久不散。岸邊的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幾棵光禿禿的老柳樹站在河堤上,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王開琳騎在馬上,看著遠處的黃河。他己經站了很久了,久到他的馬開始不耐煩地刨地。他的身後跟著五百騎兵,從西安出發,晝夜兼程,半個月走了上千裡。五百人,五百匹馬,馬蹄上裹了布,怕聲音太響驚動了沿路的驛站——從西安到北京,驛道上的耳目太多了,左宗棠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兵在往東走。馬換了三批,人沒有換。人困馬乏,但沒有人掉隊。他們是左宗棠的兵,在陝甘練了大半年的新軍,每人一匹馬,一支恩菲爾德步槍,兩把左輪手槍,馬刀磨得鋥亮。左宗棠練兵跟別人不一樣,他不光練槍法,還練騎術、練夜戰、練長途奔襲。他的兵能騎馬跑三天三夜不下鞍,能在黑夜中分辨敵軍和友軍——憑的是口令和袖口的白布條,能在馬背上裝彈射擊。這支騎兵放在西北是一等一的精銳,拉到北京去,也能讓京城那些養尊處優的王爺們開開眼。
肅順從北京發來密信,要左宗棠派兵進京“勤王”。信寫了很長,言辭懇切,幾乎是在懇求。信中說:“季高,兄在熱河,情勢危如累卵。恭親王與洋人勾結,欲挾幼主以令天下。兄若有失,朝廷再無漢臣立足之地。兄死不足惜,然先帝遺命何人可託?望兄速發騎兵,星夜來京,兄之生死,朝廷之安危,皆繫於此。”字跡潦草,筆鋒急促,有幾處墨滴濺在紙上,像乾涸的血跡。肅順是真的急了,急到了連字都寫不穩的地步。左宗棠認識他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這樣。
左宗棠接到信的時候,正在西安校場上練兵。他看完信,沉默了一整天,沒有吃飯,沒有出門,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甘肅的地圖。地圖上的山川河流他用硃筆標了無數遍,有的地方筆痕重疊,紙都快磨破了。第二天,他召集將領,宣佈派兵。
不是因為他想幫肅順——肅順在朝中得罪了多少人,他心裡有數。肅順這個人,能用他,也能踩他。左宗棠心裡清楚得很,肅順拿他當刀使,他也拿肅順當梯子爬。但肅順是他的靠山。沒有肅順,就沒有他左宗棠的今天。湘軍出身的漢臣那麼多,憑什麼他左宗棠能從一介幕僚做到封疆大吏?憑他能打仗,也憑肅順在朝中替他說話。肅順倒了,他在朝中就沒有人說話了。沒有人在朝中說話,他的六萬新軍就成了懸在他頭頂上的一把刀,朝廷隨時可以用“擁兵自重”的罪名把他拿下。
但他不敢多派。五百騎兵,不多不少。打起來不夠用,但表明了態度。他留了一手。五百騎兵就算全部折在北京,他的元氣也不傷。六千騎兵的底子還在,六萬新軍的架子還在。肅順贏了,他有功;肅順輸了,他只損失了五百人。進退都有路,左右都不虧。這就是左宗棠,永遠給自己留一張牌。
“大人,”一個士兵從前面跑回來,馬蹄踏在冰碴子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渡口的船被燒了。一艘都沒有了。對岸有人,穿著便裝,但手裡有槍。他們不讓我們的船靠岸,還朝我們開了槍。聽槍聲,是洋槍,跟英國人賣給我們的恩菲爾德一個動靜。岸上還架了兩門小炮,炮口對著河面,黑森森的。他們的人不多,但佔著對岸,居高臨下,我們過不去。”
王開琳勒住馬。他看著對岸,沉默了。對岸人影綽綽,至少有一兩百人,穿著灰黑色的便裝,分不清是兵是民,但手裡的槍不會說謊。他們在河面上來回巡邏了幾趟,發現了渡口燒焦的船板,聞到了殘留的火藥味。他手下有五百騎兵,但騎兵不是用來渡河的。馬不會游泳,人也不會。沒有船,五百騎兵就是五百個靶子。
他是左宗棠的老部下,從湖南就跟左宗棠,打了十幾年仗,從太平軍打到杜文秀,從杜文秀打到陝甘。他以為肅順會贏——肅順是顧命大臣,手裡有熱河兵,有咸豐帝的遺詔。恭親王算什麼?一個被冷落了多年的王爺,手裡沒有兵,沒有錢,沒有地盤,憑什麼跟肅順鬥?但肅順輸給恭親王,不是輸在兵力上,是輸在洋人上。恭親王有洋人。洋人的軍艦、洋人的槍炮、洋人的錢,這些東西加起來,比熱河的三千兵管用得多。他在陝甘見過洋人的槍,見過洋人的炮,知道洋人的厲害。
“換地方。往上走。找有船的地方。”他調轉馬頭,馬蹄在冰面上打滑了一下,他夾緊馬腹穩住了。馬向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像是也感覺到了什麼不對。他拍了拍馬脖子,馬才繼續走。馬蹄印在凍硬的河灘上深深淺淺,一路向北。
正月二十九。黃河上游,另一個渡口。
王開琳帶著五百騎兵找了一天一夜,又累又餓,馬也乏了,鼻孔噴出的白氣越來越粗,有的馬開始喘,嘴角掛著白沫。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又從西邊沉下去,夜裡露水打溼了衣裳,冷得骨頭疼。終於找到了一個沒有被燒的渡口。渡口不大,只有三西條破船,船板裂縫裡塞著淤泥,船艙裡還有積水,船幫上的桐油早己剝落,露出灰白的木頭,拿腳一踢就能踢出一個窟窿。但渡口的船被鎖了,鐵鏈拴在岸邊的石樁上,拴得很緊,鐵鏈上鏽跡斑斑,每一節都粗得像成人的手指,鎖頭上也全是鏽,鑰匙孔都快被鏽死了。對岸站著幾十個人,穿著便裝,手裡端著洋槍。他們的領隊手裡拿著一面白旗,示意派人過來談。那面白旗不知道是從哪裡找來的,像一塊破床單,系在一根竹竿上,在寒風裡抖著,抖得很厲害,不知道是旗抖還是人抖。
王開琳派副官過去。副官乘著小船,船在河面上晃悠悠地走了好一會兒,幾次差點被冰凌撞翻,才到對岸。過了很久,副官帶回來一封信,是恭親王奕?的手書。信寫得很客氣,但客氣底下藏著刀子:“王開琳:肅順己伏誅,爾等不必進京。就地繳械,朝廷既往不咎。若執意進京,則以叛軍論處。爾等五百人,在北京城外不過是一盤散沙。爾等的主子左宗棠己經上表稱臣,恭順朝廷,爾等何苦為他送命?京城的城門己經換了九門提督的人,你們到了城下也進不去。沒有糧食,沒有補給,五百人在城下撐不過三天。爾等家中父母妻兒,何以為生?”
王開琳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肅順己經死了。他們去了北京又有什麼用?左宗棠己經上表稱臣了——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被逼的?他都不敢想。他們五百騎兵在陝甘算是一支精銳,拉到北京城下,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京城有九門提督的兵,有僧格林沁的蒙古騎兵,有洋人的軍隊。五百人進去,不是勤王,是送死。左宗棠讓他來,也許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五百騎兵不是用來打仗的,是用來表忠心的。肅順死了,忠也表了,兵也該散了。
“傳令。就地繳械。”
他把左輪手槍從腰間抽出來,在手裡握了最後一下。槍柄上的木紋己經被他的汗漬磨得光滑發亮,槍管上還刻著“北越元年式”幾個小字。他把槍扔在地上。槍落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雪被砸了一個坑。五百騎兵一個接一個地扔了槍,步槍、手槍、馬刀,扔了一地。槍落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什麼東西碎了。雪地裡躺滿了槍,黑壓壓的一片,像被秋風掃落的枯枝。有人扔槍的時候手在抖,有人紅著眼眶,有人低著頭不說話。槍是他們的命,繳了槍,他們就不是兵了。
對岸的人走過來,收了他們的槍,把他們帶走了。五百人被關了一天一夜,關在黃河邊的一個破廟裡。廟不大,擠得滿滿當當,西面透風,寒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夜裡溫度降到了零下,凍得瑟瑟發抖,有的人嘴唇都紫了。有人在牆角縮成一團,有人把馬鞍拆了當柴燒,有人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給生病的同伴蓋上。第二天被放了出來。每人發了二兩銀子的路費,各自回鄉。兵不是兵了,官也不是官了。
王開琳站在黃河邊上,看著滾滾東去的河水。渾黃的河水從西邊來,往東邊去,一眼望不到頭。水流很急,漩渦一個接一個,像一張張開了又合上的嘴。他把那二兩銀子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指節發白,然後鬆開手,銀子掉進了河裡,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瞬間就被急流吞沒了,連個響都沒聽見。他站了很久,風把他的棉袍吹得翻起來,頭髮散在額前,他伸手撥了一下。
“給左帥報信。肅中堂沒了,我們的兵也沒了。五百人,一個不剩。”
訊息傳到西安,左宗棠正在校場上練兵。六萬新軍站成方陣,槍上肩,步伐整齊,從校場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來。左宗棠騎在馬上,從方陣前面走過,一個一個地看。他的馬走得很慢,馬蹄踩在沙土地上,發出沙沙的響聲。信使跪在校場邊上,把王開琳的口信一字一句地複述了一遍。左宗棠聽完,沉默了很久,久到信使以為他沒有聽見,又複述了一遍。他才擺了擺手,示意信使退下。
他沒有發火,沒有摔東西,甚至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的眼睛還是看著校場上那些兵。校場上六萬新軍站成方陣,槍上肩,步伐整齊。兵還在,六萬條槍還在。肅順死了,他的靠山倒了。但兵還在。六萬新軍,六萬條槍,六萬條命。只要兵在,誰也動不了他。
“繼續練。”他說。
校場上塵土飛揚,腳步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他的馬從方陣前面走過,馬蹄印在沙土地上,一個接一個,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