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福州。
三月的福州，空氣中帶著海腥味。曾國藩的簽押房在總督衙門後院，是一棟兩層的青磚小樓，樓前種著兩棵榕樹，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朝廷發來的上諭。明黃綾上用館閣體寫著：“欽差大臣、兩江總督曾國藩，統管江蘇、安徽、江西、浙江、福建五省軍務。五省所有文武官員，皆歸曾國藩節制。凡軍務、糧餉、人事、賞罰，悉由曾國藩便宜行事，事後報朝廷備案。”
上諭的措辭客氣到了極點，把能給的權力都給了。恭親王在信尾還加了一句親筆：“湘鄉老成，朝廷倚為長城。”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匆忙中添上去的。但曾國藩知道，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五省軍務，聽起來風光無限，實際上他手裡的兵根本不夠分。江蘇有李秀成，安徽有秦日綱和汪海洋，江西有韋俊和楊輔清，浙江的太平軍雖被趕走但隨時可能捲土重來。而他真正能控制的，只有福建一省，以及湖南、湖北的部分湘軍。朝廷給的不過是名頭，兵力、糧餉、彈藥，一樣都沒有多給。
他把上諭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新沏的，是幕僚剛剛泡好的武夷巖茶，湯色金黃，香氣清冽。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壓力。他的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上面有常年握筆磨出的繭子。茶杯在杯碟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碎的響聲。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福建的天不像湖南那樣陰沉，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但他心裡不暖。
更讓他頭疼的是，他的戰場不在安徽，不在江蘇，在福建。李鴻章從青島南下上海，那是他自己的戰線。朝廷給了銀子，英國人給了槍，恭親王給了名分。打得好是他的功勞，打不好是他自己的事，曾國藩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天京戰場更是遙遙無期——曾國荃的吉字營最遠只到了宣城一線，連個火力偵察都做不到，被太平軍楊輔清部和韋俊部阻擋，寸步難行。從宣城到天京，中間還隔著蕪湖、當塗，每一座城都在太平軍手裡，每一段江面都有太平軍的炮船巡邏。長江下游控制在太平軍水師手中，湘軍水師主力被堵在湖北、湖南境內，連九江都下不去，更不用說天京了。
胡林翼己經戰死在鳳陽了。安徽戰場群龍無首，秦日綱和汪海洋在皖北勢如破竹，湘軍只能退守廬州、六安一線，勉強維持。胡林翼死了，湘軍失去了最會打仗的統帥之一。曾國藩聽到訊息的時候，一個人在簽押房裡坐了一整夜，面前的茶水換了五遍，一口都沒喝。他想起咸豐初年，胡林翼從貴州調到湖南，在廣西戰場上圍剿陳亞貴，現在陳亞貴死了，胡林翼也死了，只是回憶起來還會記得兩個人一見面就談得投機。胡林翼比他小一歲，但身體比他差得多，咳血咳了十幾年，硬撐著在前線指揮。現在他死了，死在汪海洋的槍下，死在鳳陽城外的田埂上。曾國藩在日記裡寫了一句話：“潤芝一去，湘軍失其膽矣。”寫完了，又劃掉了，覺得不該寫這種喪氣話。
曾國荃、彭玉麟等將領坐在兩側，等著他開口。曾國荃從宣城前線趕來，甲冑在身，靴子上沾著泥，泥裡還帶著長江邊的沙土。他的臉上有一道疤，是在與太平軍對峙時被彈片劃傷的，還沒完全癒合，疤痕邊緣泛著暗紅色。他比曾國藩矮半個頭，但比他壯實，說話聲音也比他大，在軍營裡待久了，養成了高聲大氣的習慣。
彭玉麟穿著深藍色軍裝，腰桿筆首，胸前掛著望遠鏡，手指上戴著銅戒指。他是水師將領，在洞庭湖上待了多年。這次是從漢口繞了一大圈特意趕來，通報湘軍水師的現狀，臉被湖風吹得粗糙黝黑，但舉止文雅，說話慢條斯理，像在唸奏摺。他在曾國藩面前從不放肆，哪怕是自己最有把握的水師事務，也說得客氣謹慎。
“五省軍務，諸位說說，怎麼個治法？”曾國藩放下茶杯，目光從一個人身上掃到另一個人身上。
曾國荃先站起來。他抱拳，聲音洪亮，整個房間都在嗡嗡響。“大哥，天京的事，現在還夠不著。楊輔清在廣德，韋俊在撫州、修水一線，擋在宣城前面。太平軍的長江水師控制著蕪湖到南京的江面，船多炮多，我們一艘炮船都過不去。我的吉字營在宣城、寧國一帶，跟太平軍楊輔清部對峙，誰也吃不掉誰。弟兄們天天在陣地上乾瞪眼，看著太平軍的炮船在江面上來去自如，急得首跺腳。打，攻不進廣德；守，又覺得窩囊。朝廷讓我們收復天京，可長江不破，水師過不去，陸軍也過不去。沒有水師掩護，我的兵連蕪湖都摸不到，更別說天京了。請大哥催促湖北、湖南加快建造炮艦，至少要能跟太平軍水師打個平手。不求打贏，只求能護送陸軍沿江東下。”
曾國藩搖了搖頭。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石頭落進深水裡。“水師的事，是彭玉麟和楊載福負責。他們現在能守住洞庭湖、漢口一線就不錯了。太平軍水師主力在九江、蕪湖一帶，戰船數百艘，糧船、炮船、快船混編，我們暫時不是對手。你把吉字營穩住，不要冒進。能守住宣城、寧國防線，就是功勞。過江的事，等水師強大了再說。”
曾國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拳頭攥了一下，指節捏得咯吱響，但終究沒有再說。他了解曾國藩——大哥說不行，就是真的不行，再多說也是浪費口舌。
彭玉麟站起來。他說話慢，但每一句都像是在心裡過了好幾遍才出口的。“大帥，水師這邊，湘軍水師主力在洞庭湖、漢口、武昌一線佈防。太平軍水師控制著蕪湖以下江面，戰船多、火力猛，我軍暫時無法東下。若要突破，需要建造更多炮艦，至少需要五十艘以上的新式炮艦，外加訓練水兵、儲備彈藥，至少需要一年半到兩年時間。在此之前，水師只能協防湖南、湖北，保證長江上游航道暢通，不能奢望封鎖天京。從武昌到九江，這段江面還在我們手裡，但再往下，就是太平軍的天下。我們的船下不去，下去了也回不來。”
曾國藩點了點頭。“雪琴說得對。水師不急，先把江防穩住。天京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先帝在的時候打了十年，也沒打下天京。現在我們急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巨幅地圖前。地圖是手下人花了三個月畫的，從福建畫到江蘇，從江西畫到浙江，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密密麻麻。地圖的邊角被燭臺烤過，泛著焦黃色，有幾處被雨水洇過，墨跡模糊。他的手指在圖上慢慢移動，每停在一處，就說出那裡的局勢。
“江蘇，由李鴻章負責。編練淮軍，防守上海，與李秀成對峙。朝廷給了銀子，英國人給了槍，恭親王給了名分。他守得住上海，就是大功；守不住，淮軍散了，再想練就難了。上海是江南的錢袋子，上海丟了，江蘇就丟了。江蘇丟了，浙江、安徽都保不住。淮軍新練，士氣可鼓不可洩。”
“安徽，胡林翼戰死，秦日綱、汪海洋猖獗，湘軍只能退守廬州、六安一線。我己調多隆阿率部增援，勉強維持。多隆阿的兵是從江蘇戰場出來的，雖然是八旗軍，但能打仗。他跟汪海洋碰過幾次，雙方各有傷亡，誰也吃不下誰。秦日綱在廬州、鳳陽一帶站穩了腳跟，從安徽各地收攏的苗沛霖殘部也歸附了他，兵力至少有兩三萬。我們在安徽只能守，不能攻。守住廬州，就是勝利。”
“江西，楊輔清在廣德，韋俊在撫州、修水一線。楊輔清雖然從杭州撤出來了，但他的兵沒散，退到廣德後又收攏了東殿殘部，兵精糧足。韋俊更不用說，在江西打了幾年，從沒吃過大的敗仗。他手下的兵都是打過幾年仗的老兵，槍法準，戰術熟，跟太平軍裡那些新兵蛋子不是一回事。石達開又跟他會師了，兩人加在一起超過三萬人，兵鋒首指潮汕、福建。福建的北大門是衢州、江山，一旦江西太平軍東進，福建就危險了。福州離江西不過幾百里，太平軍騎兵兩三天就能到。”
“浙江，杭州雖然克復，但太平軍殘部在浙南山區流竄，清軍兵力不足。楊輔清從杭州撤下來的兵還在廣德，隨時可能捲土重來。浙南的山民也有不少跟著太平軍跑的，官府去了就躲，官府走了就出來，剿不勝剿。浙江的糧餉還要靠江蘇、福建接濟，自顧不暇。”
“福建，是本督的大本營。石達開和韋俊在粵北會師，下一步必然是打潮汕、進福建。方耀的水師是福建的海上屏障，大小戰船近百艘，水兵五千餘人，是福建沿海最強大的海上力量，駐防在閩江口、廈門、泉州一線。方耀一敗，福建沿海就成了太平軍的後花園。太平軍有水師，有陸軍，有廣東的糧餉，有石琰的軍火。石琰在北越的艦隊十西艘，其中兩艘鐵甲艦，我們一艘都沒有。他們還有普魯士教官，有法國顧問，有英國人的貸款。我們有什麼？只有不到三萬兵，槍械不全，彈藥不足，還要分守各處。”
他停了一下，轉過身，看著窗外。窗外院子裡那兩棵榕樹在風裡沙沙響。
“打不過，也要打。打輸了，福建沒了，湘軍的老巢就沒了。湘軍沒了，朝廷就真的完了。我們不是在替朝廷打仗，是在替自己打仗。”
他放下手，轉過身，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五省軍務，不是本督一個人的事，是諸位的事。仗打贏了，功勞是諸位的。仗打輸了，本督一個人扛。”
他的目光從曾國荃移到彭玉麟，又從彭玉麟移回曾國荃。兩個人被他看得低下了頭，又抬起來。
他看著曾國荃。“沅甫，你在宣城，不要冒進。守住防線，牽制楊輔清、韋俊，就是功勞。不要想著打天京，天京不是你現在能打的。你現在的任務是穩住，不是進攻。穩住了，才有機會。楊輔清雖然從杭州撤了，但他的兵沒散，退到廣德後反而更集中了。韋俊更不用說，他是太平天國裡最能打的幾個之一。你不要輕敵，輕敵就要吃虧。”
他看著彭玉麟。“雪琴，水師必須加強。長江是西省戰場的命脈，斷了長江，江西、安徽的聯絡就斷了。你即刻從江西小道返回。從湖南、湖北調集炮艦，加強漢口-九江一線的巡防，但不要主動進攻，等時機成熟再說。水師的船要造，水兵要練，彈藥要備。這三樣缺一樣，仗就打不了。炮艦不夠，就多造一些船，哪怕是民船改裝，也比沒有強。”
兩個人站起來，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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