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寧，大元帥府議事廳。
牆上掛著三張地圖，潦潦草草畫滿了紅藍箭頭。左邊那張是海南島，上頭標著天地會堂口的位置、清軍的營盤、登陸的灘頭，連潮汐時間都用小字寫在邊上——羅大綱的參謀畫的，那人是漁民出身，看潮水比看錶還準。中間那張是中圻，香江入海口畫了幾個紅色的箭頭，順化城上頭打了個黑叉，清化以北塗成了藍色。右邊那張是東南亞海圖，從防城港一首畫到馬六甲，各國軍艦的巡邏路線都用虛線標著，有的地方劃了又改，改了又劃，墨跡還沒幹透。
石琰坐在主位，面前撂著三份報告，己經翻得起了毛邊。龍啟瑞坐他右手邊，手裡端著茶碗，茶涼了沒喝。陳承鎔坐左手邊，本子翻開，筆尖抵著紙，等人開口。潘雲裳、黃文金、施密特、林啟昌分坐兩排，羅大綱在海南島，陳永福在清化，陳得才在雲南，人沒來，報告到了。
石琰先拿起海南島那份，翻了翻，唸了幾句。“羅大綱說，先遣隊在瓊山、澄邁、儋州都站住了腳。每個地方三五個人，開店的開店，行醫的行醫，教書的教書，沒一個穿軍裝的。當地天地會的堂口願意配合，蘇三娘在海口城裡頭摸清了清軍的底細——多少人、多少槍、糧倉在哪兒、換崗什麼時辰、巡邏走哪條路，全記在本子上了。清軍在瓊州府城三千人，海口港八百，剩下的分散在各縣，這邊一坨那邊一坨，打起仗來誰也顧不了誰。”
他放下報告，掃了一圈。“英國人還沒正式上岸，但商船己經到了，打著‘貿易’的旗號在量港口水深。有人在岸上拿經緯儀瞄，有人在船上丟鉛錘測，當咱們的人是瞎子。”
黃文金往椅子背上一靠。“元帥，我帶一個團過去。換便裝，扮商團，分批上島。每人一把手槍，兩枚手榴彈，藏在行李裡頭，查不出來。”
石琰看了他一眼。“你那個團在防城港蹲了一年多了，骨頭都蹲軟了吧？”
黃文金笑了。“軟不了。第二團，團長打過百色，山地戰是把好手。正合適。”
“行。第二團。再給你一個教官隊，從第西軍調，找有叢林戰經驗的。到了島上，不光要打仗，還要教。教天地會的人打伏擊、布陷阱、斷糧斷水還能撐。山裡頭那一套，他們不會。”
黃文金點了點頭，拿筆記了。
石琰又看向潘雲裳。“雲裳，給鄭智勇發報。讓他從船隊裡抽兩條船，專跑海南島。船不要大，要快，吃水要淺，英國人的炮艦追不上。萬一被堵了，能跑就跑，跑不掉就自沉。船沉了可以再造，人不能讓英國人抓去。”
潘雲裳低頭寫了幾行字，筆尖沙沙響。“還有別的嗎？”
“先這些。”
石琰拿起第二份報告，是陳永福從清化發來的。“法軍佔了順化，嗣德帝快不行了，朝廷的官跑的跑、散的散。陳永福在廣治省邊界設了兩個難民營，收了幾千號人，裡頭有不少是潘清簡的學生。他想把這些人送到河內和南寧來，有文化的當官用，沒文化的種地去。”
龍啟瑞放下茶碗。“潘清簡的學生，底子都不差。在新式學堂裡學一年法語和算學，就能頂上去。中圻那一帶，以後早晚是我們的，提前養一批熟悉當地情況的人，比從外面調幹部強。”
“那就這麼辦。”石琰說。“給陳永福回話：難民裡的讀書人和匠人優先送，其他人按公分制安置。願意去雲南開荒的，每人二十畝地，三年免稅。願意留在清化的，編入建設兵團，修路、挖渠、蓋房子。另外，告訴他——盯著法軍，別讓他們越過廣治省邊界。現在不能跟法國人翻臉，但不能不盯。不盯著，他們越界了你都不知道。”
龍啟瑞在本子上飛快地記，筆尖幾乎戳破紙。
石琰拿起第三份報告，是海軍那邊的。他看了看施密特。“普魯士那邊，合同怎麼樣了？”
施密特的中文還是帶著濃重口音，但比幾年前順溜多了。“元帥，合同基本敲定了。兩艘鐵甲艦，一百二十萬兩，分三年付清。第一批留學生二十人，下個月出發，先到柏林學半年德語和基礎課，再分到但澤和漢堡的造船廠。普魯士政府還同意在防城港合辦一個艦船技術實驗室，普魯士出工程師，北越出場地。目標是三年之內讓北越能自己設計千噸級的鐵甲艦。”
“合同什麼時候籤？”
“下個月。普魯士的特使到防城港，帶著草約來。順利的話，八月能簽字。”
石琰又看向潘雲裳。“法國人那邊呢？”
潘雲裳翻開另一個本子。“法國人的軍艦設計與建造學院定下來了，設在防城港，法國工程師授課，學制兩年。第一批招六十人，從海軍學校的畢業生和各師推薦的技術兵裡選。法國人還答應每年接收北越二十名留學生進土倫和佈雷斯特的造船廠實習。”
“圖紙呢？”
“全套‘光榮’級的圖紙，兩千多張。下個月交付。但法國人要求籤保密協議，不得轉讓給第三國——尤其是普魯士。”潘雲裳頓了一下。“他們知道我們在跟普魯士人接觸，不高興。”
石琰哼了一聲。“不高興就不高興。告訴法國人，圖紙不給，學院不建。至於我們跟誰合作，那是我們的事。北越不是法國的殖民地，用不著看他們臉色。誰給的好處多，我們就跟誰合作。”
潘雲裳點了點頭，又在本子上寫了幾筆。
石琰站起來，走到三張地圖前面，從左到右看了一遍。“三件事，三條線。海南島，羅大綱。中圻，陳永福。海軍，施密特和雲裳。各管各的，但要互相配合。海南島打起來，中圻那邊要牽制法國人，別讓他們趁機北上。海軍那邊，鐵甲艦要儘快到位。有了鐵甲艦，英國人就不敢在海南島太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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