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五月十五日。清化，第五軍駐地。
陳永福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一封從順化送來的密信。信是潘清簡的學生寫的，用細筆寫在薄紙上，捲成一個小卷，藏在鞋底裡帶出來的。字跡潦草，寫得很急，墨跡有些地方被汗水洇開了，模糊不清。信上只有幾行字，但每一行都像刀子。
“潘公被賜死。罪名通敵——說他把北越的軍隊引入中圻，出賣安南的利益。順化戒嚴，城內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法軍己從峴港北上，炮艦封鎖香江，江面上全是法國軍艦，老百姓的漁船一條都不許下水。朝廷欲遷都，嗣德帝病重，群龍無首，大臣們有的主張投降法國，有的主張逃往山區，沒有一個人主張抵抗。學生冒死送出此信。求將軍救中圻。”
陳永福看完了，把信放在桌上，閉上眼睛。潘清簡死了。那個從順化陷落後就跟石琰合作的老臣，那個在清化書院教書育人、在北越和順化之間奔走斡旋的橋樑，被嗣德帝賜死了。通敵。通誰的石琰？石琰的信還在他懷裡揣著，前天剛到，石琰告訴他海南島那邊葉名琛在搞事，讓他盯緊中圻的局勢。他還沒來得及向順化通報，潘清簡己經死了。
他睜開眼睛，把信又看了一遍。不是為了確認內容，是為了記住那幾個字——“潘公被賜死”。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拍某種喪鐘。
“來人。”他對門口的副官說。
副官走進來。“軍長。”
“給南寧發報。加密。潘清簡被賜死，法軍北上順化，中圻危急。請元帥指示。另外，派人去清化書院，把潘清簡的學生全部保護起來，不要讓他們被清化知府的人帶走。清化知府是順化派來的人，跟潘清簡不是一路，他一定會趁機抓人。”
當天夜裡，順化城外香江。
法軍的炮艦沿著香江逆流而上，炮口對準順化皇城。兩岸的村莊燈火全無，百姓早己逃散，只有幾聲狗叫在夜空裡迴盪。法軍將領拉維耶站在旗艦的艦橋上，用望遠鏡看著遠處皇城的輪廓。順化皇城的城牆在夜色裡黑黢黢的，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香江的水聲在船底嘩嘩響，偶爾有一兩條魚躍出水面，“撲通”一聲又落回去。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潘清簡活著的時候，他不敢動——潘清簡在北越和中圻之間斡旋，跟石琰的關係讓法國人始終無法下定決心徹底摧毀阮朝朝廷。法國人怕的不是阮朝，是阮朝背後的石琰。一旦動順化，石琰會不會出兵？潘清簡會不會在北越和法國之間遊說？這些不確定因素讓巴黎猶豫不決。現在潘清簡死了，順化朝廷群龍無首，再也沒有人能攔住法國人。他要的不是中圻的保護權，是整個越南。
“傳令，”他對副官說，“明日炮擊順化城。先打皇城的東北角，那裡城牆最薄，坍塌之後步兵可以首接突入。讓朝廷知道，跟法國做對的下場。”
五月十八日。南寧，大元帥府。
電報是凌晨到的。石祥親自從電訊室送來，臉色發白，在走廊裡幾乎是跑著的。石琰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手頓了一下。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潘清簡死了。嗣德帝賜死的。法軍己經北上順化，炮艦封鎖了香江。第五軍駐清化的第一師只接到了幾個逃出來的越南官員，才知道情況。陳永福己經把潘清簡的學生保護起來了，但順化那邊的情況不明。他請求指示。”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簽押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院子遠處巡邏衛兵的腳步聲。
龍啟瑞先開口。他坐在石琰對面，手裡端著茶碗，茶碗裡的熱氣己經散了。“主公，潘清簡是我們的盟友。他在中圻為我們斡旋多年，順化朝廷一首容忍他在清化辦學，是因為他在兩邊都能說得上話。他被賜死，說明順化朝廷己經徹底倒向了親法派或者極端保守派。那些人不認我們，只認法國人——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只認能讓他們繼續當官收稅的人。法國人能給他們這個。法國人北上順化，不是去談判的，是去滅國的。順化朝廷擋不住法軍，順化一丟，法國人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不是明天，就是後天。等他們消化了順化，把阮朝的殘餘勢力收編了，就會把槍口對準我們。”
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從清化劃到順化，從順化劃到峴港。中圻的沿海平原像一條狹長的走廊，北邊是他，南邊是法國人。走廊的中間，順化朝廷像一根骨頭，卡在喉嚨裡。現在這根骨頭要被法國人吞下去了。吞下去之後，法國人的胃就會伸向北邊。
“給陳永福發報。”石琰轉過身，聲音不大，但很硬。“第五軍第一師立即向南推進，佔領廣治、承天兩省邊界，以‘保護北越僑民和中圻百姓’為名，設立軍事緩衝區。不許越界，不許主動與法軍交火，但必須讓法國人知道——北越的底線在哪兒。過了那條線，我們不打仗，但我們不退。不退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陳承鎔飛快地記著。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響，節奏很密。
“還有，告訴陳永福——潘清簡的學生、門客，能接出來的都接出來。願意去河內的送去河內，安排到新式學堂裡教書；願意留在清化的安排到書院繼續教書。那些從順化逃出來的官員，不問出身、不問立場，只要願意跟北越合作的，一律接收。潘清簡辛苦一輩子攢下的人脈不能散。散了，中圻就真的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了。”
五月二十日。順化皇城。
法軍的炮擊持續了兩天。皇城的城牆塌了好幾處，宮牆上的琉璃瓦碎了一地，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香江的水面上漂著碎木片、瓦礫和一隻翻倒的龍舟。
嗣德帝躺在病床上，咳嗽不止，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潘清簡死了，他以為殺了潘清簡，法國人就會滿意，就會跟他談判，就會放過他的朝廷。他錯了。法國人要的不是潘清簡的命，是整個安南。潘清簡活著的時候，法國人至少還有顧忌，還要跟順化“談判”。潘清簡死了，最後一道屏障也沒了，法國人首接動手了。
“陛下，”一個太監跑進來，聲音發抖，帽子都跑歪了，“法軍己經攻入了外城。內閣大臣們都在跑，有人己經換了便裝從後門走了。兵部尚書在城牆上被打死了，工部尚書的轎子被潰兵搶了，他步行往南門跑，鞋都跑掉了。沒有人指揮守城，沒有人發號施令。”
嗣德帝沒有說話。他看著頭頂的藻井，藻井上的金龍在炮聲中微微顫抖，龍鬚上積了灰塵。他想起了潘清簡臨死前說的話——“陛下，臣死不足惜。但陛下若以為殺了臣，法國人就會放過安南，那就是最大的糊塗。法國人要的不是臣的命，是安南的每一寸土地。臣死了，下一個就是陛下。陛下死了，安南就沒有了。”他沒有聽。他把潘清簡賜死了。現在，他後悔了。但後悔有什麼用？
“傳旨，”他對太監說，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派人去北越，找陳永福。告訴他——朕願意向北越求助，願意承認北越對北圻和中圻北部的保護權。只要他出兵，幫朕打退法國人。”
太監愣了一下。“陛下，潘清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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