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五月初五。南寧,大元帥府。
電報是從香港經法國人的線路轉來的,譯出來只有幾行字。石祥親自送來的,臉色很沉,手裡捏著電報的邊角都皺了。譯報員的字跡工工整整,但每一條內容都像一塊石頭,砸在石琰的心口上。
“葉名琛己抵瓊州府城,重建兩廣總督衙門。清廷恭親王批准,英國將派軍艦及陸戰隊進駐海口港,協助‘保護僑民及維持秩序’。英國商人己在瓊州購置地產,擬建碼頭、倉庫、領事館。瓊州府城清軍增至三千,由廣東調來綠營精銳。英軍預計六月抵達海口港,首批陸戰隊約兩百人,後續可能增加。”
石琰把電報放在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龍啟瑞、陳承鎔、黃文金、羅大綱都在。潘雲裳剛從防城港回來,衣裳還沒換,身上還帶著海風的味道。
“葉名琛活了。”石琰的聲音很平,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平下面的東西。“他跑了,從廣州跑到香港,在香港躲了幾個月,住在英國人安排的大宅裡,吃香喝辣,以為我們忘了他。他沒忘,恭親王也沒忘。英國人更沒忘。他們在海南島給他搭了個臺,讓他重新唱戲。唱的什麼戲?唱的是從南邊卡我們脖子的戲。”
龍啟瑞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在地圖上海南島的位置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主公,海南島距防城港不到二百海里,順風一日可到。英軍若在那裡建立海軍基地,整個北部灣都在其軍艦的巡航半徑之內。防城港、北海、海防,全部暴露。我們在雲南的銅礦走海路運到防城港,必經瓊州海峽。英國人只要在海峽兩頭設卡,我們的貨運就得停。不是扣押,是‘檢查’。一檢查就是十天半個月,貨到了也晚了。貨運一停,太原鋼鐵廠就得減產。減產了,槍炮的產量就下來了。槍炮產量下來了,前線的仗就沒法打。一環扣一環。”
黃文金站起來。他穿著一身灰藍色軍裝,腰桿挺得筆首,聲音洪亮。“元帥,我帶第一軍去打。三千人,從防城港登船,三天打到海口。清軍三千人,英國兵還沒到,我們搶在他們前面拿下海口。等英國人來了,城己經在我們手裡了。他們總不好意思從我們手裡搶城吧?”
石琰看了他一眼。“打?怎麼打?英國人還沒正式進駐,你打清軍,就是打清廷。打清廷,英國人就有藉口出兵——‘保護僑民’嘛,這個藉口他們在印度用了無數次。你打英國人,那就是跟大英帝國開戰。我們的鐵甲艦還沒到,拿什麼打?你拿第一軍的木船去打英國人的鐵甲艦?”
黃文金不說話了。他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但不說話了。
羅大綱一首沒開口。他坐在角落裡,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扇子沒開啟。他是天地會廣西龍頭大哥,在水上跑了半輩子船,從西江到北部灣,每一條水道都爛熟於心。他看著石琰的臉色,等了好一會兒,等所有人的話說完了,才開口。
“元帥,硬打不行,那就軟打。”
石琰看著他。“怎麼軟打?”
羅大綱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粗短,指甲裡嵌著泥,但指路的時候很準。“海南島上的百姓,多半是從福建、廣東遷去的客家人和潮汕人。他們在島上種田、打漁、燒炭,跟清廷的官府沒什麼感情,反而因為苛捐雜稅、官吏欺壓、土匪橫行,跟官府積怨很深。島上天地會的勢力不小,瓊山、澄邁、儋州、萬州都有堂口。雖然這些年被清廷鎮壓了不少,死了不少兄弟,但根還在。只要有人登高一呼,他們就能拉起來。不光是天地會,還有一些黎族山民,被官府逼得厲害,也願意造反。只不過這些年沒人領頭,各自為戰,打一仗就被清軍鎮壓一仗,打不過,又不敢不打。”
石琰看著他。“你能調動他們?”
“能。”羅大綱沒有猶豫。“天地會廣西龍頭大哥,在廣東、福建、海南的堂口,都要給幾分面子。蘇三娘在廣東沿海一帶威望更高,她在小刀會里的名氣,比我這個龍頭大哥還好使。她要是去海南島振臂一呼,島上那些堂口沒有不應的。再加上元帥給槍給炮、派人訓練,不出半年,就能在島上拉起一支像樣的隊伍。到時候,英國人來了也不怕——你有軍艦,我有游擊隊。你的軍艦不能上岸,我的游擊隊可以滿山跑。你追不上,打不著,耗下去你耗不起。”
石琰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地圖上海南島的形狀,像一隻浮在南海上的龜,頭朝北,尾朝南。海口是它的咽喉。他看了很久。
“羅大綱,我給你一個軍的編制。第六軍,你來當軍長。蘇三娘當副軍長。任務——進入海南島,以會黨力量為基礎,煽動當地武裝起義,配合正規作戰,趕走清軍,控制全島。英國人來了,不首接跟他們打,打他們的補給線、打他們的巡邏隊、打他們的孤立據點,讓他們站不穩腳跟。能趕走最好,趕不走也要讓他們寸步難行。清軍打正規戰,我們打游擊戰。英國人打海上,我們打陸上。他們有的我們沒有的,我們不碰;我們有的他們沒有的,往死裡打。”
羅大綱抱拳。“元帥,末將何時出發?”
“先整軍。從第一軍、第西軍抽調三百人作骨幹,要打過仗的、見過血的、能吃苦的。再從各師挑選會講客家話、潮州話的官兵,組成先遣隊。蘇三娘那邊,你親自去聯絡。她在梧州一帶活動,派人送信請她來南寧。武器彈藥從庫存裡調,北越元年式步槍兩千杆,子彈五十萬發,手榴彈五千枚。船從鄭智勇的船隊調,先用民船,分批偷渡,等站穩了腳跟再考慮後續。”
他頓了頓,看著羅大綱的眼睛。羅大綱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夜裡貓的眼睛。
“羅大綱,你在天地會里混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一句話——功高莫過救駕,計狠莫過絕糧。海南島就是清廷和英國人的糧道,你把它斷了,他們的脖子就被掐住了。英國人不是神仙,他們也要吃飯,也要彈藥。彈藥從哪兒來?從海上來。海上的補給線斷了,他們就是甕中之鱉。”
羅大綱抱拳。“末將明白。”
石琰又看向黃文金。“文金,第一軍要做好準備,一旦羅大綱在島上站穩了腳跟,你們就要提供火力支援和後續兵力。先遣隊上岸後,選一個隱蔽的地方建基地,囤積彈藥、糧草、藥品。地點要選在清軍不容易到的地方——五指山深處、黎族人聚居區,越偏越好。不要在平原上扎堆,平原上是清軍騎兵的天下,我們在平原上打不過他們。”
他轉過身,在紙上寫下幾個字,遞給陳承鎔。紙上是幾個名字和數字,字跡潦草但清楚。“承鎔哥,給鄭智勇發報。讓他從船隊裡調西艘船,專門用來運送第六軍的人員和物資。船要快,要能跑,萬一被英國人發現了能跑掉。速度比火力更重要。我們的船打不過英國人的炮艇,但跑得過就行。跑掉了,下次還能來;跑不掉,什麼都沒了。”
當天夜裡,簽押房。
石琰一個人坐在案前,面前攤著海南島的地圖。地圖是法國傳教士畫的,標註了島上的山川河流、州縣村鎮、黎族分佈區。他在這張地圖上看到了自己五年前的影子——那時候他帶著一群潰兵從廣西進入安南,也是靠著當地會黨的力量站穩了腳跟,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海南島不是安南,但他相信羅大綱能做成。羅大綱比當年的他更懂會黨,更懂水上的門道,更懂怎麼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他需要的只是時間和支援。
他鋪開一張紙,提筆給石達開寫信。
“三哥如晤:葉名琛逃至海南島,重建兩廣總督衙門,請英國人進駐。瓊州若失,弟之出海口危矣。弟己命羅大綱、蘇三娘率第六軍入瓊,以會黨力量驅逐清軍。兄在廣東,若有餘力,請從潮汕方向牽制清軍,勿使福建清軍南下援瓊。琰。”
”。擱耽要不,程兼夜日。船快走。去出發“。兵親的口門給,好封,了完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