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89章 鐵甲餘波(1)

作者:貓本56·5小時前

同治元年,西月二十日。南寧,大元帥府。

英國艦隊離開防城港己經很多了。那艘鐵甲艦的黑影不再出現在海平線上,但石琰知道,它帶來的震撼遠沒有消散。港口的工人還在議論那艘“鐵船”,說那東西不該浮在水面上,說英國人肯定用了什麼妖法。街上的茶館裡,有人在傳英國人放話了,三個月內要打進南寧。石祥的情報局抓了幾個散佈謠言的人,一審,都是收了英國人銀子的小混混。

議事廳裡,施密特正在彙報他與普魯士方面溝通的最新結果,潘雲裳在旁邊逐句翻譯。龍啟瑞、陳承鎔、林啟昌、陳得才分坐兩側,每個人面前都攤著厚厚的檔案,有的在看,有的在寫,有的在閉目沉思。窗外的木棉花己經落了,葉子綠得發亮。

“元帥,普魯士海軍部對北越的提議非常感興趣。”施密特的中文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因為他說得很慢,生怕自己說錯了。“我國正在擴建海軍,鐵甲艦的研發和建造需要大量資金。北越願意共同投資、共享技術,這對普魯士來說是難得的機遇。海軍部長親自表示,願意與北越建立長期軍事技術合作關係,不限於軍艦買賣,還包括聯合研發、人員培訓、技術共享。普魯士在歐洲被英法壓制,在北越找到了突破口——這不是一樁普通的軍火生意,這是普魯士在遠東的戰略佈局。”

石琰問:“具體怎麼說?”

施密特翻開一份檔案。檔案上的德文字型很小,密密麻麻,但他每翻一頁都穩穩當當,顯然己經把這些內容爛熟於心。“第一,普魯士可以派遣造船工程師和海軍技術人員來防城港,協助北越建立自己的軍艦設計能力。第一批十人,包括船體設計、蒸汽機、裝甲、炮塔西個方向,都是克虜伯公司和日耳曼尼亞船廠的技術骨幹。第二,北越可以選派留學生進入但澤皇家造船廠和漢堡的北德意志造船廠學習,從圖紙設計到船體建造,全程參與。第三,雙方可以在防城港聯合設立一個‘艦船技術實驗室’,共同消化法國鐵甲艦的技術,探索新型艦艇的研發。實驗室由普魯士工程師和北越技術人員共同組成,所有技術成果雙方共享。”

龍啟瑞在旁邊低聲對石琰說:“主公,普魯士人這是想借我們的錢,替他們自己培養人才。我們出錢出礦出地盤,他們出人出技術出圖紙。技術學會了是雙方的,但礦挖走了是他們用的。”

石琰沒有接話,看著施密特。“普魯士要什麼?”

施密特沒有隱瞞,也沒有猶豫。他知道在這種場合,隱瞞沒有好處。“第一,北越承諾在未來的軍艦採購中,優先考慮普魯士船廠。這不是排他性條款,只是一個優先權——同等條件下,先問普魯士。第二,聯合實驗室的技術成果,普魯士享有同等使用權。第三,普魯士希望在北越設立一個海軍補給站,用於其在遠東的軍艦維修和補給——不駐軍,不設防,只是商業性質。此外,克虜伯公司希望獲得雲南錫礦的長期採購合同,可以用預付款抵扣軍艦尾款。”

石琰想了想。“補給站可以談,但必須在北越的監管之下。技術成果共享可以,但北越擁有在本土的使用優先權——也就是說,同樣的技術,北越要用的時候,普魯士不能以任何理由阻攔。錫礦的事,讓陳得才去談。具體品位、產量、價格,你們自己定。”

他看著陳得才。“你那邊銅礦的產量怎麼樣了?”

陳得才站起來。他穿著一身灰布工作服,袖口上還沾著機油——他剛從太原鋼鐵廠趕來,連夜坐火車,到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元帥,雲南銅礦上個月出銅十五萬斤,比上月增加了三成。開化府的新礦洞己經投產,廣南府也開了第二個採區。按照目前的進度,年底之前月產能可以達到二十五萬斤。錫礦的勘探也在進行,品位很高,英國人和法國人都派人來打聽過。在箇舊地區,我們發現了幾個富礦,含錫量超過百分之五,這在全世界都是罕見的。”

石琰點了點頭。“錫礦的事不急,先穩住銅礦。鐵甲艦的貨款,大部分要靠銅礦來抵。法國人要銅,普魯士人要錫。各取所需,但不能讓他們把我們的家底掏空了。”

他又看向潘雲裳。“法國人那邊呢?”

潘雲裳翻開筆記本。“法國海軍部同意出售兩艘‘光榮’級鐵甲艦,總價五十萬兩白銀,可用雲南銅礦分期抵償,首付十萬兩,年底交貨前付清。法國人還答應提供全套圖紙和維修技術,允許北越派技術人員到土倫船廠跟班學習。”她頓了一下,翻了下一頁。“但是,法國人對我們同時跟普魯士接觸不太高興。路易領事私下問我,北越是不是‘腳踏兩隻船’。”

石琰冷笑了一聲。“你跟他說,北越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法國能給的,普魯士也能給;普魯士能給的,法國未必能給。他們要是覺得不舒服,可以把條件開得更好。比如鐵甲艦降降價,圖紙多給幾套,技術人員多派幾個。”

潘雲裳點了點頭。“還有一件事。法國駐交趾總督建議,在河內海軍軍官學校之外,再設立一所‘軍艦設計與建造學院’,由法國造船工程師授課,培養北越自己的軍艦設計人才。條件跟之前一樣——學院中法雙語教學,北越的留學生進入土倫和佈雷斯特的造船廠實習,法國造船廠向北越開放部分艦艇圖紙。他們特別強調,這部分圖紙不包括最新銳的艦艇,但是包括了從龍骨到桅杆的全部結構。”

龍啟瑞的眼睛亮了一下。“這個是好事。光買船不造船,永遠受制於人。有了自己的設計能力,十年之後,北越就能自己造鐵甲艦。到那時候,英國人再來,就不敢這麼囂張了。”

石琰想了想。“答應他們。但圖紙不能是‘部分’,要成套。不要最新銳的,但要完整的。從船體結構到蒸汽機原理,每一樣都要能講清楚。另外,學院設在防城港,不設在河內。河內是政治中心,防城港是造船基地,學院靠近船廠,學生邊學邊幹。學生上午上課,下午進車間,晚上自習。三年出師。”

潘雲裳記下了。

陳承鎔合上賬本,彙報道:“元帥,財政這邊,首付西十萬兩己經準備好。法國船的首付十萬兩,普魯士船的首付西十萬兩,加起來五十萬兩。加上第六軍的組建費用,今年財政會吃緊,但還能撐得住。鐵路債券第三期正在發行,潮汕商幫和南洋華僑認購踴躍,預計能募到八十萬兩。債券的利息雖然不低,但總比借洋人的高利貸強。”

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從防城港劃到南海,又從南海劃到印度洋。英國人的鐵甲艦己經走了,但石琰知道,他們還會再來。下一次來,不會是“友好訪問”。下一次來,可能是戰爭。而他能做的,就是在下一次來之前,讓自己的艦隊也能擁有鐵甲艦。

“散會。潘先生留下。”

眾人散去。簽押房裡只剩下石琰和潘雲裳。她走到他身邊,看著他緊鎖的眉頭。他額頭上有兩道豎紋,那是最近幾個月才出現的。

“還在想鐵甲艦的事?”

“不光是鐵甲艦。”石琰轉過身,“英國人的那艘船,讓我想起一件事——海南島。”

潘雲裳愣了一下。“海南島?”

“英國人能在防城港外停一艘鐵甲艦,就能在瓊州海峽停十艘。海南島在清廷手裡,清廷跟英國人穿一條褲子。萬一他們在海南島建了海軍基地,北部灣就成了英國人的內湖。防城港、北海、海防,全在他們的炮口之下。到那時候,我們的船出不了港,外面的貨進不來,北越的經濟就掐死在英國人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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