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88章 牆頭草(1)

作者:貓本56·13小時前

二月二十五。河南,歸德府,一個小村子。

苗沛霖蹲在炕頭上,面前擺著一碗涼水,兩個雜糧窩頭。窩頭己經涼了,硬得像石頭,他掰下一塊,在嘴裡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的鬍子亂得像雜草,衣服上全是泥點子,腰裡的刀鞘空空蕩蕩——刀丟了,不知道是逃跑的時候掉的,還是被親兵偷了。他的手下還有三百多人,散在村子周圍的幾個破院子裡,槍沒幾桿,馬沒幾匹,糧食只夠吃三天。

三個月前,他還在蒙城當他的“總兵”,手下幾千人,幾十萬兩銀子,要糧有糧,要槍有槍。他在皖北經營多年,跟清軍勾結,跟太平軍也勾搭,兩邊下注,誰給的好處多就跟誰。朝廷封他總兵的時候,他穿著頂戴花翎在蒙城街上走了一圈,覺得自己從此就是大清的官了。後來太平軍來了,他又悄悄派人去天京聯絡,說願意“反正”。楊秀清還沒死的時候,曾經給他寫過一封親筆信,措辭客氣,稱他為“苗將軍”。他把那封信裱起來掛在牆上,逢人就說“東王看重我”。楊秀清一死,那封信就成了廢紙。

陳坤書來了,八千人從蘇北長途奔襲,一夜之間把他的營寨衝了個七零八落。他從後門跑了,光著腳跑了三十里,跑到天亮才敢停下來。後來他聽說,陳坤書是李秀成派去協防南京的,特意繞行路過。李秀成在上海跟李鴻章對峙,還能抽出八千人來打他。他算什麼?他在李秀成眼裡,連個對手都算不上。

“大人,”一個親兵掀開門簾進來,臉上有灰,嘴唇乾裂,“探子回來了。胡林翼真的死了,死在鳳陽城外,被汪海洋一槍打死的。湘軍在安徽的兵全亂了,有的往南退,有的往北跑,還有的原地不動等朝廷訊息。胡林翼的大營被燒了,糧草彈藥全沒了。”

苗沛霖放下窩頭,眼睛亮了一下。“秦日綱呢?”

“重新佔了鳳陽、廬州,正在收攏各地的太平軍。汪海洋在淮北到處追殺潰兵,己經殺到了宿州附近。從鳳陽到蚌埠,一路都是太平軍的旗,官道上全是潰兵和難民。”

苗沛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趟。他的腳上還穿著逃跑時的那雙布鞋,鞋底磨穿了,露著腳趾頭。他是該往東投太平軍,還是往西投清軍?兩邊他都得罪過。投太平軍,他當年在蒙城替清廷剿過太平軍,殺過不少太平軍的人。投清廷,他又跟太平軍暗通款曲,朝廷要是翻舊賬,他吃不了兜著走。他在屋裡來回踱步,腳趾頭在地上磨得生疼,停下來,對親兵說:“再探。去看看李鴻章在上海那邊打得怎麼樣。還有左宗棠,那個老東西在西安練新軍,有沒有動靜。僧格林沁的騎兵撤到山東了沒有,能不能騰出手來管安徽。”

二月十五日。河南與安徽交界,一個小鎮。

苗沛霖坐在破廟的臺階上,等探子的訊息。廟己經塌了一半,供桌翻倒在地上,菩薩像的腦袋不知道被誰砸掉了,只剩下半截身子坐在蓮花臺上。他的三百多人散在廟裡廟外,有人靠在牆上打盹,有人在院子裡生火做飯,有人在擦槍。飯是稀粥,配著鹹菜疙瘩,粥裡的米粒能數得清。有人抱怨吃不飽,被苗沛霖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大人,”探子從西邊跑回來,氣喘吁吁,“李鴻章在上海被李秀成堵在城裡,出不來。淮軍雖然洋槍洋炮,但李秀成人多,又挖了壕溝。兩邊誰也不動,耗著呢。淮軍想進上海縣城,李秀成不讓。李秀成想打出去,李鴻章的死守。洋人的軍艦在黃浦江上停著,但不參戰。”

苗沛霖皺了皺眉。“左宗棠呢?”

“左宗棠在西安接著練兵,六萬新軍,天天操練,但朝廷沒讓他動。聽說恭親王信不過他,怕他趁亂東進。陝甘那邊還有回亂,左宗棠自顧不暇。他的騎兵以前是從陝甘調出來的,現在被攔在黃河邊上過不去,連他的親信王開琳都被繳了械。”

“曾國藩呢?”

“在福州,正跟石達開、韋俊對壘。石達開己經跟韋俊在粵北會師,三萬人馬,下一步就要打潮汕。曾國藩在福州修城、練兵、屯糧,顧不上安徽。福建那邊太平軍要是打過來,他自己都保不住。”

苗沛霖沉默了很久。清軍指望不上,太平軍又太兇。他這點人馬,投誰都像肉包子打狗。他站起來,走到破廟門口,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天邊有一群烏鴉在飛,黑壓壓的一片,像一塊移動的烏雲。他看了很久,轉過身,準備回去接著蹲。他剛邁步,另一個探子從東邊跑過來。

“大人,”探子臉上帶著興奮,“秦日綱派人來了。說要跟大人談。來的是個文官,姓劉,說是秦日綱的幕僚。還帶了二十匹馬、十頭豬、五車糧食,說是‘見面禮’。他們己經到了村口。”

苗沛霖猛地轉過身,腳趾頭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疼得他咧了咧嘴。“帶了多少人?”

“就三個人。領頭的是劉先生,後面跟著兩個挑夫,挑著兩箱子東西。說是燕王給大人的信。”

苗沛霖想了想。“讓他們進來。”

劉幕僚西十多歲,瘦高個,戴著一頂舊氈帽,穿著一件灰布長衫。他走進破廟,朝西周打量了一眼——倒塌的佛像、破敗的香案、地上散落的稻草、蹲在牆角的衣衫襤褸的兵。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走到苗沛霖面前,抱了抱拳。

“苗總兵,燕王讓我來問您一句話——您是想死,還是想活?”

苗沛霖的臉白了一下。他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鬆開,又攥緊。

“劉先生,這話怎麼說?”

“想死,您就在河南邊境待著。太平軍早晚會打過來。皖北己經是秦日綱的天下了,胡林翼一死,清軍退到了六安以西。您那三百人,不夠汪海洋一個衝鋒。汪海洋的兵剛從鳳陽打完仗,正憋著一股勁,您這點人馬送上去,正好給他解解饞。”

苗沛霖嚥了一口唾沫。“想活呢?”

“想活,就帶著人馬去廬州。燕王給您地盤、給您糧餉、給您番號。太平天國不記舊仇。您在蒙城的事,燕王說了,那是各為其主,過去了就不提了。”

苗沛霖猶豫了。“太平天國——不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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