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廬州，秦日綱行營。
秦日綱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地圖。地圖上標註著皖北各州縣，鳳陽、廬州、蚌埠、宿州都標著紅圈，六安以西標著藍圈。汪海洋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份繳獲的清軍文書。
“燕王，苗沛霖的人到了。三百二十人，槍不到一百杆，馬不到五十匹。糧草吃完了，到我們這兒要吃的。”汪海洋把文書放下，又翻了一頁，“苗沛霖自己來了，在前廳等著。他還帶了兩箱子東西，說是‘見面禮’。開啟一看，半箱子碎銀子，半箱子舊衣裳。值不了幾個錢。銀子加起來不到二百兩，衣裳都是舊的，還有幾件有補丁。”
秦日綱沒有抬頭。“讓他進來。”
苗沛霖走進來，低著頭，弓著腰。他穿著一身還算乾淨的藍布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臉上的氣色不好，蠟黃蠟黃的，眼袋很重，眼圈發黑。他走到秦日綱面前，跪下來，膝蓋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燕王，罪將來投。”
秦日綱看著他。秦日綱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苗沛霖趴在地上，不敢抬頭。他聽見秦日綱在翻紙的聲音，聽見汪海洋在旁邊輕聲咳嗽，聽見遠處操場上士兵操練的腳步聲。
“苗沛霖，你在蒙城跟陳坤書打了一仗，跑了。你的兵散了。你現在手裡只有三百人。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苗沛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石。“燕王，罪將不要兵、不要權。罪將只想在燕王麾下做個馬前卒，戴罪立功。”
秦日綱沉默了一會兒。汪海洋在旁邊冷笑了一聲，但沒說話。他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哼，然後別過臉去，不想再看苗沛霖那副低三下西的樣子。
“你留下來。編入汪海洋的先鋒營，當個營官。你手下的人打散，編到各連隊去。你服不服？”
苗沛霖愣了一下。他以為秦日綱會給他一個獨立的番號，至少讓他帶自己的兵。沒想到是要把他的人打散。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他什麼都不能說。說了，可能連營官都沒了。
“服。”他低下頭。
秦日綱揮了揮手。“下去吧。住處己經安排好了，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三間房，夠你住了。你手下的人，明天編入各營。糧餉按月發放，跟太平軍的兵一樣。”
當天夜裡，廬州城南，一條窄巷子。
苗沛霖住在一間小房子裡。房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盞油燈。地上鋪著青磚，牆上刷著白灰，窗戶上糊著白紙，還算乾淨。他的三百人被分到了不同的連隊，一人一杆槍，槍是太平軍繳獲的清軍舊槍，比他以前用的還差。有人被分到了汪海洋的先鋒營，有人被分到了秦日綱的親兵營，有人被分到了輜重隊。他的手下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想跑。
他坐在炕上，抽著旱菸，一句話也不說。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他想起了陳坤書。陳坤書在蒙城打他的時候，只有八千人。八千人打他五千人，一夜之間把他打垮了。陳坤書是李秀成的部將，李秀成在上海跟李鴻章對峙。李秀成是忠王，石達開是翼王，韋俊是定王，秦日綱是燕王。太平天國的王多如牛毛，他連個螞蟻都不如。
他抽完一袋煙，把菸灰磕在地上。菸灰在青磚上散開，灰白色的，像燒盡的紙錢。
“大人，”一個親兵從門外探進頭來，臉上有淚痕，“弟兄們問，是不是就這樣了？”
苗沛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起來。但他知道，他還活著。活著就有機會。他在蒙城的時候見過太多死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活著，哪怕像狗一樣活著，也比死了強。他擺了一下手，親兵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門板合上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在安靜的夜裡很響。
二月二十五日。廬州，秦日綱行營。
汪海洋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份新到的情報。情報是探子從宿州送來的，說清軍正在往西撤退，退向六安、霍邱一帶。皖北己經沒有成建制的清軍了。
“燕王，苗沛霖的人在軍營裡不安分。有幾個想跑，被抓住了。還有一個偷了槍去換鴉片，被打了三十軍棍，躺了三天起不來。苗沛霖自己倒是老實，天天在營裡幹活，餵馬、劈柴、挑水，跟伙伕混在一起。他的臉皮倒是厚，以前好歹也是個總兵，現在給馬喂草料也不嫌丟人。”
秦日綱端著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皺了皺眉。“讓他老實待著。他翻不了天。”
“燕王，這種人留著幹什麼？牆頭草，風吹兩邊倒。今天投我們，明天投清軍。不如殺了，以絕後患。殺了他，把他的三百人徹底收編，一勞永逸。”
秦日綱放下茶碗。“不殺。他活著，別人就願意來投。殺了他，誰還敢來？皖北還有不少散兵遊勇，都在觀望。苗沛霖來投，我們好吃好喝招待著，給他房子住，給他糧餉，不殺他。這個訊息傳出去，那些觀望的人就會來。他不過是個牆頭草，風吹兩邊倒。但牆頭草也有用——他能讓別的牆頭草知道，來投太平軍，不死。”
汪海洋不再說了。他雖然不服氣，但秦日綱說得有道理。他轉過身，繼續看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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