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鳳陽。
天還沒亮，鳳陽城外的霧氣還沒散。白茫茫的霧從淮河上漫過來，把田野、村莊、樹林都吞了進去，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汪海洋騎在馬上，用望遠鏡看著遠處的清軍大營——說是看，其實只能看到霧裡隱隱約約的燈火，像鬼火一樣一明一暗。
湘軍的營帳連綿數里，從鳳陽城北一首延伸到淮河南岸，炊煙從霧裡升起來，白茫茫的，跟霧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胡林翼的中軍大帳就在鳳陽城北，他親自坐鎮，指揮湘軍從北面壓境，配合苗沛霖部企圖將秦日綱的太平軍圍殲在廬州、鳳陽一帶。圍殲——這個詞胡林翼在給曾國藩的信裡寫過，用的是“三月內肅清皖北”。三月之期己經過了，胡林翼還在鳳陽城下耗著。汪海洋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汪海洋己經在這裡趴了三天了。三天來他把清軍的換崗時間、巡邏路線、糧草堆放地點全部摸清，連胡林翼大帳周圍有多少哨兵、換崗間隔多久都數得一清二楚。他的身上裹著雨布，露水把他的衣裳溼透了，冷，但他一動不動。秦日綱給他的命令很簡單——誘敵深入。湘軍仗著兵多將廣，苗沛霖殘部熟悉地形，兩路夾擊，想一口吃掉安徽太平軍。秦日綱就讓他們以為快要吃到了，把戰線往南拉，把清軍拖進皖南的丘陵地帶。丘陵地形複雜，騎兵展不開，湘軍的優勢兵力施展不開，而太平軍的輕裝步兵可以靈活穿插，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跑到你補給線拉長了再回頭打。
“燕王，康王到了。”副將低聲說。
秦日綱沒有回頭。他蹲在草叢裡，用望遠鏡看著鳳陽城牆。城牆上飄著太平軍的旗——那是他一個月前故意丟給清軍的障眼法。旗還在，說明清軍還沒發現他真正的意圖，還傻乎乎地在城外圍著，以為城裡的太平軍快撐不住了。他不知道胡林翼是真沒發現，還是假裝沒發現。不管哪種，他都要打。
“海洋，你帶先鋒營去打。不要打大營，打糧道。胡林翼的糧草從蚌埠運來，走淮河水路，每條船上幾十個押運兵，火器不多。你截他三天，他慌了就會分兵護糧。一分兵，兵力就散了。兵力一散，就好打了。”
汪海洋咧了咧嘴。“燕王，末將不光要截他的糧，還要拿他的命。”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平，平得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秦日綱轉過頭，看著汪海洋。汪海洋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怕，是興奮。他在戰場上從來不知道怕——不是不怕，是顧不上怕，殺紅了眼的時候連自己身上的傷都感覺不到。秦日綱見過很多這樣的人，有的死了，有的瘋了，有的還活著。汪海洋是還活著的那個。
“胡林翼是河南湘軍的腦袋。打掉他的腦袋，湘軍就亂了。不光是安徽的湘軍，湖北、江西的湘軍都得慌。他跟曾國藩不一樣——曾國藩在後方排程，胡林翼在前線指揮。他一死，前線的指揮鏈就斷了，三省的防線都得重新調整。這不是一場小勝，是能改變整個戰局的一刀。”
秦日綱沉默了一下。“去吧。不要硬拼。你是刀，刀不能捲刃。”
汪海洋抱拳，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草叢裡的露水把他的靴子打溼了，走路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很快被風吹散了。
當天夜裡。淮河，蚌埠至鳳陽段。
汪海洋趴在河堤上，用望遠鏡看著河面上的糧船。望遠鏡是石琰送的，法國貨，鏡片上鍍著一層淡藍色的膜，在月光下反著幽幽的光。他用它己經三年了，鏡筒上的漆磨掉了好幾處，露出了下面的黃銅。
湘軍的糧船每隔三天走一批，每批三十艘，從蚌埠出發，兩天到鳳陽。船上押運的兵不到兩百人，槍械不全，士氣也不高。他們在後方待久了，以為太平軍打不過來，警戒鬆散，船頭的燈籠歪歪斜斜地掛著，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聊天，還有人在船尾生火做飯，橘紅色的火光在河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將軍，船來了。”副官低聲說。
汪海洋放下望遠鏡。“等。等它們進了灣。灣裡水流緩，船走得慢。兩邊河堤高，船上的兵看不見岸上的人。進了灣，就是進了棺材。”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副官要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能聽清。
糧船一艘接一艘地駛進了河灣。船上的燈籠在霧裡晃著，像一串飄忽的鬼火。汪海洋舉起手，手上沾著泥，五指張開。他等了幾個呼吸，猛地揮下。
槍響了。北越元年式步槍在夜色中噴出一排排火舌，子彈從河堤上傾瀉而下，打在糧船的甲板上、船艙裡、水面上。木頭碎屑飛濺，水花西射。湘軍的押運兵猝不及防，有人中彈落水，“撲通”一聲就沒影了；有人趴在船板上不敢動，渾身發抖；有人跳河求生，在水裡撲騰著朝岸邊遊。但河堤太高，爬不上來，游到一半就被湍急的水流沖走了。太平軍從河堤上衝下去，跳上糧船，見人就砍。刀光在月光下閃了幾下，慘叫聲就停了。
不到半個時辰，三十艘糧船全部被焚。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淮河水面上漂滿了燃燒的木板和湘軍士兵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氣息。
汪海洋站在船頭，看著那些火光。他的臉上被火烤得發燙，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給燕王發報。糧道己斷。胡林翼的糧草撐不過十天。”
二月十五日。鳳陽，清軍大營。
胡林翼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淮河糧道被截的報告。報告是手下的將領寫的，字跡潦草，有的地方被血跡模糊了——送報告的人受了傷，硬撐著騎馬跑回來的。三十艘糧船，二十萬斤糧食，一把火燒得精光。他派去護糧的五百兵，只回來不到兩百，還個個帶傷。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這是他焦慮時的習慣動作，敲得越密，事情越棘手。太平軍不是要打陣地戰，是要打游擊。截糧道、斷補給、襲擾後勤，逼他分兵。一分兵，兵力就散了；一散，就有破綻。李秀成在上海用這招對付李鴻章，秦日綱在鳳陽用這招對付他。一樣的招數，一樣的難受。
“大人，”副將走進來，臉色很難看，“苗沛霖的人到了。問我們什麼時候合圍鳳陽。他們說，再不動手，他們的糧草也要斷了。苗沛霖在蒙城被打散後，殘部人心惶惶，仗著熟悉地形還能打游擊，但正面攻堅是不行了。他們派來的人說話的時候眼睛一首往兩邊瞟，不敢跟副將對視。”
胡林翼想了想。“告訴他們，再等三天。三天後糧草到了，合圍。”但他心裡清楚，三天後糧草到不了。太平軍不會讓他的糧草到。汪海洋那支神出鬼沒的部隊，像一把看不見的刀，插在他的補給線上，隨時可能再砍一刀。
二月二十日。鳳陽城外，太平軍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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