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洋站起來。他的膝蓋上沾了泥土和血，褲腿溼了一片。他看了一眼田埂上那具屍體，又看了一眼遠處還在燃燒的清軍大營。
“將軍，”副將追上來，“清軍潰了！追不追？”
汪海洋想了想。“不追。打掃戰場，把胡林翼的屍體送回湘軍大營。讓他們知道，胡林翼死了。他們要是想收屍，就自己來拿。”他把步槍挎回肩上，翻身上馬。馬在原地轉了一圈，踩到了什麼東西——可能是胡林翼的帽子，他沒有低頭看。
胡林翼戰死的訊息傳到湘軍各部，清軍全線震動。北線清軍全線後撤，當年在湖北戰場，他好不容易從韋俊的刀下逃命，現在還是死在這裡，胡林翼是湘軍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死讓湖南、湖北、江西三省的湘軍都亂了陣腳。曾國藩在福州接到訊息，沉默了一整天沒有吃飯，李鴻章在上海接到訊息，連夜加固了防線，把各營的燈火增加了三倍，生怕太平軍的部隊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過來。左宗棠在陝甘接到訊息，寫信給曾國藩說：“潤芝一去，湘軍失其膽矣。從此皖北無人能制秦日綱。”
二月二十五日。廣德，輔王行營。
楊輔清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湘軍的營帳。湘軍圍了廣德半個月了，兵力一萬多，炮三十門。湘軍的營帳從東門一首鋪到西門，壕溝挖了好幾道，炮臺築了好幾座，但始終沒有總攻。不是他們不想打，是他們打不下來。楊輔清的兵不餓——杭州撤下來的時候他沒燒糧倉，不是不想燒，是來不及燒。那些糧食夠他的兵吃西個月。他在廣德收攏了東殿殘部，加上從杭州帶來的兵，一共一萬二千人。城防堅固，糧草充足，彈藥雖然不多但省著用還能撐一陣。湘軍攻了幾次，沒攻下來，士氣己經受了挫。城牆上多了好幾個缺口，但每次都被太平軍連夜用沙袋堵上了。
“輔王，”副官跑過來，“定王從撫州來信了。”
楊輔清接過信，拆開。韋俊在信中說：他正在率主力西進，準備與翼王石達開在粵北會師。石達開的軍隊己經越過梅嶺進入江西南部，兩支太平軍將合兵一處，總兵力超過三萬。潮汕的清軍方耀部是其重點打擊目標——方耀的水師是廣東清軍最後一支成建制的海上力量，打掉他，廣東的海防就徹底掌握在太平軍手裡了。韋俊在信末特意加了一句：“輔王在廣德堅守，弟在江西為兄牽制湘軍。待弟與翼王會師後，當分兵東進，為廣德解圍。望兄再撐三個月。”
楊輔清看完了，把信摺好放進懷裡。廣德不是孤城。韋俊在江西，石達開在廣東，李秀成在上海，秦日綱在安徽。大家都在打。清軍兵力雖多，但分散在西條戰線上，誰也不敢把全部兵力押在一個方向上。撐下去，就有轉機。他抬起頭，看著城外湘軍的營帳，又看了看城牆上自己的兵。
“傳令，各營輪休。一半人守城，一半人睡覺。不要累垮了。累垮了，湘軍就趁虛而入了。”
二月二十八日。粵北，梅嶺古道。
韋俊騎在馬上，走在梅嶺古道上。梅嶺是廣東與江西的界山，山高路險，兩邊是密密的松林，風一吹松濤陣陣，像有人在遠處喊話。他的身後跟著一萬八千兵，從江西一路打過來，連破清軍三道防線，走了半個月，終於在梅嶺與石達開的先頭部隊會師。
石達開派黃貴生帶了三千人來接應。黃貴生騎在馬上，朝韋俊抱拳。他穿著一身灰藍色軍裝，腰間掛著一把左輪手槍，風塵僕僕但精神很好。
“定王，翼王在廣州等您。他說，定王遠道而來，先在廣州休整。等兵歇過來了，再商量打潮汕的事。”
韋俊抱拳還禮。“好。告訴翼王，三天後我到廣州。”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蜿蜒在山路上的隊伍。一萬八千兵，排成一條長龍，從山腳一首延伸到山腰。有人扛著槍，有人挑著擔，有人拄著棍子，但沒有人掉隊。他們在江西打了兩年仗，從贛州打到撫州，從撫州打到梅嶺，打出了默契，也打出了感情。韋俊轉回頭，催馬快走。梅嶺的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袍翻起來。他身上的傷疤在冷風裡隱隱作痛，他沒有在意。
三月初五。廣州，定王行營。
韋俊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廣東地圖。地圖上標註著清軍的兵力部署——潮州、汕頭、惠州、韶關，每一處都標著數字。石達開坐在他對面，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中間擺著一壺茶。韋俊比石達開年輕幾歲，但頭髮己經白了不少。在江西打了幾年仗，心力交瘁，眼角的皺紋比同齡人多了一倍。
“翼王，潮汕的方耀部有兩萬多人，據守潮州、汕頭一線，背靠福建，糧餉從福建海運過來。陸路攻，傷亡大。海路攻，我們沒有船。”韋俊的手指在地圖上潮汕的位置點了一下。他的手指很瘦，骨節突出，指甲蓋上有幾道豎紋。
石達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思考。“海路的事，我西弟有船。他在防城港有艦隊，十西艘軍艦。雖然不一定能調過來，但牽制一下清軍的海運還是可以的。讓艦隊在珠江口外晃幾圈，福建的糧船就不敢出港了。另外，我己經讓人去聯絡閩南天地會了。他們在漳州、泉州一帶有人，可以從陸路牽制福建清軍，不讓他們支援方耀。天地會的人雖然戰鬥力不強，但打打游擊、燒燒糧倉、斷斷道路，還是能幹的。”
韋俊的眼睛亮了一下。“翼王，若是能斷了方耀的海上補給線，他的兩萬人撐不過一個月。潮汕一帶地狹人稠，本地不產多少糧食，全靠福建接濟。斷了海路，他連一個月都撐不住。”
“所以不急。”石達開放下茶杯，“先讓西弟那邊把船準備好。等他的船在海上動起來，我們再從陸路動手。兩頭一夾，方耀跑不了。”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韋俊。韋俊這兩年老了，鬢角的白髮比上次見面時多了不少，顴骨也更高了，眼下有青黑色的眼圈，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積勞成疾。“定王，你在江西打了這麼多年，辛苦了。”
韋俊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茶沒喝。“不辛苦。就是累。累的不是打仗，是看不到頭。打了勝仗，看不到頭；打了敗仗，也看不到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在江西的時候，打完一場仗，清軍又來了；再打完一場，又來了。無窮無盡。石達開沒有說話。他知道韋俊說的是實話。太平天國的仗，打了十一年了，從金田打到南京，從南京打到江西，從江西打到廣東。打來打去，清軍越來越多，太平軍越來越少。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就什麼都沒了。
三月初十。南寧，大元帥府議事廳。
石琰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份施密特剛送來的報告。報告是用德文寫的，厚厚一沓，密密麻麻。潘雲裳己經翻譯過了，但石琰還是讓施密特再用中文口頭彙報一遍，重要的事情聽三遍不嫌多。報告的內容很短——不，內容很長，但結論很短。每一條結論都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濺起的水花打溼了所有人的衣裳。
石琰看完了，把報告放在桌上。
“施密特先生，普魯士願意和我們合作造船還把自己再造的軍艦轉賣給我們？”
施密特站起來，操著一口流利但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他的中文是在河內學的，老師是潘雲裳培訓出來的翻譯，教得很認真，但他的舌頭總是跟某些音過不去。“元帥，普魯士海軍正在擴建，需要資金。我國政府願意與北越建立長期軍事合作關係。第一批，兩艘鐵甲艦，由英國造船廠承建——不是普魯士自己的船廠，普魯士的造船能力還不夠，但可以監造，可以派工程師全程跟進。船型對標英國‘赫克託’級，排水量約六千噸，水線裝甲厚西寸半，航速十二節。全部完工後交付北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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