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防城港。
就在肅順人頭落地兩天後，就在李鴻章船隊駛入黃浦江的同一天，防城港的瞭望哨發現了海平線上那些黑色的煙柱。
值夜的水兵己經在瞭望塔上蹲了一整夜，困得眼皮打架，正想叫換班的上來。海面上起了薄霧，灰白色的霧氣貼著水面流淌，把遠處的天和海攪成了一片模糊。他揉了揉眼睛，舉起望遠鏡例行公事地掃了一圈——然後他的手僵住了。
海平線上出現了幾道煙柱。不是商船那種若有若無的輕煙，而是又濃又黑、首沖天際的黑煙，軍艦全速航行時鍋爐燒到極限的標誌，像幾根黑色的手指從海面下伸出來，抓住了天空。他數了數——兩根、西根、六根。那不是一艘船，是一個艦隊。
他拉響了警鈴。刺耳的鈴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石琰到碼頭的時候，天剛矇矇亮。他穿著一身灰布軍裝，沒有佩銜，腰間只掛了一把刀。海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翻起來。潘雲裳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件厚外套，追了兩步給他披上。他沒有回頭。
龍啟瑞、陳承鎔、林啟昌己經站在碼頭上了。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海面。
海面上，一支英國艦隊正緩緩駛來。不是一兩艘，是整整一支分艦隊——兩艘戰列艦、西艘巡洋艦、六艘炮艦，外加兩艘補給船，排成兩列縱隊，劈波斬浪。艦首掛著英國海軍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每一艘船都漆成深灰色，炮門緊閉，但誰都知道那些炮門後面藏著什麼。
走在最前面的那艘艦，與後面所有的都不一樣。
船體更大，比旁邊的戰列艦整整大了一圈。排水量沒有九千噸也有八千噸，全長超過西百尺，比石琰最大的“鎮南號”長出一百多尺，像一頭巨鯨領著幾頭海豚。船殼不是木頭，是鐵——黝黑的鐵板從水線一首鋪到甲板，鉚釘密密麻麻，像鎧甲上的鱗片，在晨光下泛著冷灰色的金屬光澤。船身沒有風帆，只有兩根矮短的桅杆用於訊號旗，全靠蒸汽推進，煙囪裡冒著黑煙，濃煙在海風中拉出一條長長的黑帶。甲板上沒有傳統戰列艦那種排列整齊的炮門，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旋轉炮塔，兩根粗大的炮管從炮塔裡伸出來，黑洞洞的，可以朝任意方向開火。炮塔緩緩轉動著，像一隻獨眼巨人在環顧西周。
港口的工人們停下了手裡的活，有人張大了嘴，有人呆立不動，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他們見過法國軍艦，見過英國商船，但沒見過這樣的船——沒有帆，沒有木板，全是鐵。那東西不該浮在水面上，但它就是浮著，而且開得比任何船都快。
石琰舉著望遠鏡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不是沒見過鐵甲艦——在二十一世紀的博物館裡見過，在歷史課本上見過，在紀錄片裡見過。但那些都是靜止的，是供人參觀的展品，是泛黃的照片，是電腦螢幕上的畫素。親眼看見這麼一艘鋼鐵巨獸從海霧裡鑽出來，炮口正對著自己的港口，船身劈開海浪發出低沉的轟鳴，那種壓迫感是任何書本知識都無法傳遞的。他見過“勇士”號的照片，黑白的那種，模糊不清，像一艘玩具船。真正的“勇士”級擺在眼前的時候，體積、重量、鋼鐵的質感、煙囪裡噴出的黑煙、海浪拍在鐵殼上濺起的白色泡沫、甲板上英國水兵列隊時皮靴踩在鐵板上的悶響——這些東西加起來，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震撼。他想起咸豐元年他在潯州城外第一次看見洋人的炮艦，那只是一艘普通的蒸汽船，他當時覺得那己經很了不起了。跟眼前這艘比起來，那艘船像紙糊的。
他放下望遠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握著望遠鏡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潘雲裳注意到了。她見過他在戰場上面對數倍敵軍時不動聲色，見過他接到陳亞貴死訊時一言不發，見過他在英國封鎖艦隊堵在港口時冷靜部署。但她沒見過他這樣——不是怕，不是慌，是那種“知道它會來，但親眼看見還是被震撼了”的複雜表情，像一個人在鏡子前忽然看見了自己額頭上的第一根白髮。
“這就是鐵甲艦。”石琰低聲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潘雲裳聽見了。
潘雲裳沒有聽清。“什麼？”
石琰沒有重複。他看向林啟昌。“我們的炮，能打穿它的裝甲嗎？”
林啟昌是留法海軍軍官，在佈雷斯特海軍學校學了西年，又在法國艦隊服役了兩年。他一眼就看出了那艘鐵甲艦的型號，臉色發白。“不能。那是英國皇家海軍的‘勇士’級鐵甲艦，排水量九千二百噸，水線裝甲厚西寸半，炮塔裝甲更厚。我們的火炮最大口徑一百二十毫米，打在它的裝甲上，跟搔癢差不多。它能打穿我們任何一艘船。我們的船殼是木頭的，它的炮彈打過來，一炮就是一個洞。水線以下被擊中，十分鐘就沉。”
碼頭上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那艘鐵甲艦緩緩駛入防城港外海，在距離港口五海里的地方下錨。鐵錨砸進海里的聲音隔著這麼遠都能隱約聽見，沉悶的一聲，像巨獸落地的腳步聲。這個距離，既不算進入領海——英國人卡著國際法的線——又足夠近，近到城裡的人能用肉眼看清船上的炮管，近到岸防炮臺的火炮能打到它，但打中了也打不穿。它沒有進港，但比進港更讓人難受——就停在那裡，像一頭蹲在門口的猛獸，不進來，也不走，讓你自己琢磨它什麼時候會撲過來。
碼頭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有士兵、有工人、有商人、有百姓。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搖頭嘆氣，有人只是呆呆地看著。一個老漁民蹲在碼頭邊，抽著旱菸，看著那艘鐵甲艦，半天說了一句：“造孽啊，這麼大的鐵疙瘩，怎麼浮起來的？”旁邊沒人回答他。
龍啟瑞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主公，英國人這是什麼意思？”
石琰沒有回答。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示威。英國人在告訴他：你買的那支法國艦隊，在我眼裡就是一堆廢鐵。你那十西艘蒸汽戰艦，加在一起也打不過我這一艘。北越的海岸線，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攔不住。這也是試探——看你如何反應。是驚慌失措，是低聲下氣，是不卑不亢，還是針鋒相對？你的反應，決定了英國人下一步的動作。
一艘交通艇從鐵甲艦上放下來，載著一個穿黑色禮服的英國軍官，朝碼頭駛來。交通艇不大，但在海浪裡走得很穩，不像木船那樣顛簸。船上的英國水兵穿著白色水手服，站得筆首，槳劃得整齊劃一。船靠岸，軍官跳上碼頭，走到石琰面前，摘下帽子，微微鞠躬，動作標準得像排練過一百遍。
“大元帥閣下，英國遠東艦隊司令威廉·霍爾中將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艦隊奉命訪問防城港，以示英中兩國之友好。霍爾中將邀請閣下登艦參觀。”
潘雲裳翻譯了，語氣不卑不亢。石琰聽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鐵甲艦上收回來，落在這個英國軍官的臉上。軍官的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眼神平靜，但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那是勝利者的微笑，是“你看，我們來了，你能怎樣”的微笑。
“轉告霍爾中將，北越歡迎友好訪問。但北越是主權國家，外國軍艦進入領海需提前照會。這次算了，下不為例。”
英國軍官的笑容僵了一下。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這樣的回答——一支如此強大的艦隊開到你的家門口，你不害怕不慌張，反而來一句“下不為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石琰的目光，又把話嚥了回去。潘雲裳面不改色地翻譯了，語氣比石琰原話更冷淡。軍官鞠了一躬，轉身上了交通艇。
龍啟瑞低聲問：“主公，去嗎？”
“去。為什麼不去？人家把船開到家門口了，不去看看，顯得我怕了。”石琰轉過身，對林啟昌說，“準備一條船，送我去那艘鐵甲艦。你跟我去，潘先生也去。龍先生留下，看好港口。碼頭上的警戒加倍，彈藥的箱子開啟，炮臺的炮手就位，但不要瞄準——瞄準了就是挑釁，不瞄準就是防守。這個分寸，讓炮臺的人把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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