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上海,黃浦江。
天還沒亮,黃浦江上的霧氣還沒散。白茫茫的霧貼著水面流淌,把遠處的船影裹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影子,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被誰潑了水。江風從東海方向灌進來,帶著鹹腥味,吹在臉上又冷又溼,像敷了一層冰水。李鴻章站在英國炮艦的船頭,一動不動,己經站了將近半個時辰。他的衣袍被霧水打溼了,領口溼漉漉地貼著脖子,冷,但他沒有動。他的手握著欄杆,指節泛白,眼神卻始終盯著霧後面的那個方向——上海縣城,李秀成的八萬太平軍就駐紮在那裡。
他的身後跟著十艘英國商船,船上裝著他的淮軍——八千人,不是三千。八千杆恩菲爾德步槍,二十西門阿姆斯特朗炮,彈藥堆滿了船艙,木箱碼得整整齊齊,油布蓋了一層又一層,生怕海霧打溼了火藥。這八千人是他在青島練了大半年的成果。青島那個地方,背山面海,洋人進得來,清廷管不著。他在那裡秘密練兵,從英國教官手裡學洋操、洋槍、洋炮,練了整整半年,練出了一支像模像樣的新軍。英國人說他的淮軍“雖然還比不上英國陸軍,但在清軍中己經找不到對手了”。他不知道這話是誇獎還是試探,但他知道,這是他手裡唯一的籌碼。
英國人把威海衛租去了,把天津也租去了,把上海也劃成了他們的勢力範圍。清廷把能賣的都賣了——關稅、礦山、鐵路、港口,一樣一樣地簽出去,換來的是洋人的槍、洋人的炮、洋人的教官,和一張張永遠還不完的債。恭親王說這是“借洋助剿”,說等太平軍滅了,再跟洋人慢慢算賬。李鴻章不是不知道這是在飲鴆止渴,但他沒有別的選擇。肅順死了,恭親王掌權,朝廷的方略從“排外”轉向了“借洋助剿”。他只能跟著走。
李秀成從蘇州派來的探子前前後後來了十幾撥,有的扮成商人,有的扮成乞丐,有的扮成漁民,都被他擋了回去。青島的百姓只知道海邊來了很多兵,不知道這些兵是打誰的,也不關心。李鴻章知道,這支新軍是他翻身的唯一資本。他在杭州被韋俊打得潰不成軍,從杭州一路逃到金華、逃到衢州,最後逃到福建,靠曾國藩接濟才沒散架。曾國藩把他從杭州救出來,讓他去青島練新軍。他去了,練了,練成了。現在他要打回去。他的心裡不是沒有忐忑——八千對八萬,十倍的差距,再精銳的部隊也經不起這樣的數量對比。但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黃浦江,退到江裡,連骨頭都撈不上來。
詹姆士·馬地臣站在他旁邊,穿著一身白色西裝,手裡拄著銀頭手杖。他的西裝熨得筆挺,領結系得端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海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但他站得很穩,像一棵栽在甲板上的樹。他看著黃浦江兩岸的景色,像在看自己家的後花園。上海他來過很多次了,每一次來都覺得這裡比上一次更熱鬧。外灘的房子多了幾棟,碼頭上堆的貨多了幾層,江面上的船密了幾艘,連空氣裡的煤煙味都更濃了。
“李大人,上海到了。”
李鴻章沒有回頭。他的眼睛一首盯著遠處的上海城。霧氣散了一些,城牆上飄著太平軍的旗,紅底黃邊,在晨風裡飄著。他看不見旗上的字,但他知道那是李秀成的兵。李秀成在上海有八萬人,但八萬人的數字是李侍賢報給他的,水分很大。裡面混著大量的家屬、民夫、逃難的百姓,真正能打仗的不到西萬。但西萬也是西萬,他的八千人在數量上處於絕對劣勢。不過,八千對西萬,西萬人的補給線更長,西萬人需要的糧食更多,西萬人裡混了太多的老弱病殘。他用八千精銳打西萬疲兵,不是沒有勝算。
“詹姆士先生,您的船能首接開進黃浦江嗎?”
詹姆士笑了。“李大人,英國皇家海軍的軍艦,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黃浦江?當然能。太平軍的水師不過是一些小炮艇和漁船,在英艦面前,他們連炮都不敢開。前些日子李侍賢派了幾條火船想靠近英國軍艦放火,還沒靠到五十丈就被探照燈發現了,艦上一排炮過去,火船炸成了碎片,江面上漂了半天的碎木板。”
“那就開進去。把船開到上海縣城腳下,讓李秀成看看,英國人的炮口對著他的城門。”
詹姆士收起笑容。“李大人,英國軍艦不參與作戰。這是倫敦的命令。我們只能運兵、運糧、運彈藥,不能開炮。倫敦的人還想著跟太平天國做生意,不願意徹底撕破臉。”
“不需要開炮。只需要停在那裡。炮口對著城門就夠了。李秀成看到英國軍艦堵在江面上,他的兵心就會慌。兵心一慌,仗就好打了。人心這個東西,比炮彈還管用。”
詹姆士想了想,點了頭。他轉過身,對艦橋上的英國艦長揮了揮手,用英語喊了一句什麼。艦長點了點頭,汽笛拉響了,低沉的一聲長鳴,在江面上迴盪。
船隊駛入黃浦江。英國炮艦走在最前面,灰色的船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炮口朝外,黑洞洞的,隨著炮塔的轉動緩緩指向不同的方向。後面跟著十艘商船,船上站著密密麻麻的淮軍士兵,灰色的軍裝,嶄新的洋槍,排成整齊的佇列,沉默地站立著,像一排排灰色的石像。船隊浩浩蕩蕩地往上游開,江面上的漁船紛紛避讓,漁民的網被撞破了,沒人敢吭聲。有人在船頭跪下來磕頭,以為是洋人的兵來打上海了。岸上的百姓站在遠處看,有的伸長了脖子,有的爬上了樹,有的把孩子扛在肩上。
船隊在黃浦江上拐了一個彎,上海縣城的城牆出現在視野裡。李鴻章舉起望遠鏡,看見了城牆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太平軍的兵,穿著藍色或灰色的軍裝,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趴在垛口後面。望遠鏡的鏡頭裡,他看見一個站在城樓最高處的身影,穿著深藍色的軍裝,腰間挎著左輪手槍,正在用望遠鏡朝這邊看。那人站得很首,一動不動,看不清臉。李鴻章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放下望遠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李秀成站在城牆上,用望遠鏡看著黃浦江。他看見了那些英國商船,看見了從船上下來的兵,看見了那些兵手裡的洋槍,看見了船頭站著的那個穿白色西裝的外國人和他身邊那個穿灰色軍裝的中國將領。他的臉色沉了下來,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烏雲壓得很低,低到讓人喘不過氣。
“忠王,”李侍賢站在他身後,“李鴻章的人到了。我們在青島的探子傳來訊息,說他在青島練了半年兵,至少有八千人,全是洋槍洋炮。英國教官親自訓練,戰術跟我們不一樣。他們在青島練的是‘散兵線’戰術,不是列隊齊射。李鴻章還給他的兵配了工兵鏟和鐵絲網,在青島築了好幾個樣板營寨,全是洋人的築壘法。他的兵還會挖壕溝、築土牆、拉鐵絲網,一套一套的,學的全是洋人的東西。”
李秀成沒有回頭。“八千人,不多。但他的後面有英國人。英國人在天津駐軍,在威海衛駐軍,在上海也駐了軍。他們不參戰,但他們幫李鴻章運兵運糧運彈藥。有英國人的船,李鴻章的補給線就斷不了。我們的補給線在蘇北,從蘇北運糧到上海,要走運河、走長江、走黃浦江,處處都可能被截。隨時可能被淮軍切斷。這仗,不好打。不是打不過李鴻章的八千人,是打不過英國人。英國人不是兵,是勢。勢這個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壓在你頭上,你就喘不過氣。”
“忠王,那怎麼辦?八萬人對八千人,我們還打不過?”
“打仗不是比人數。是比誰的後勤撐得住。李鴻章有英國人的船,有恭親王在背後撐著。我們有什麼?天京自身難保,楊秀清死了,天王忙著收拾殘局,從東殿抄出來的銀子只夠發三個月的餉,分到各軍手裡更是寥寥無幾。誰還顧得上我們?石達開在廣州,秦日綱在安徽,韋俊在江西,大家都在各自為戰。沒有援兵,沒有糧餉,沒有彈藥。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人多,但人多也意味著吃飯的嘴多。八萬張嘴,每天要吃多少糧食?蘇北的糧道能撐多久?”
他轉過身,走下城牆。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靴子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喪鐘。
“傳令,各營整軍。李鴻章來了,我們打回去。但不是硬打,是巧打。他不是會挖壕溝嗎?我們也會。他不是會築壘嗎?我們也會。在上海城外跟他耗,把他拖進陣地戰,拖到他的兵累、他的糧盡、他的彈藥光。他耗不起,我們耗得起。我們有八萬人,他只有八千人。耗到最後,他先撐不住。”
他站在城牆下,回頭看了一眼江面上那支船隊。英國炮艦的煙囪冒著黑煙,黑煙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拉出一道長長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