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正月二十。北京，菜市口。
天還沒亮，菜市口就己經擠滿了人。幾千個百姓從西面八方湧來，有人天不亮就出門了，走了十幾里路，就為了看一眼顧命大臣是怎麼死的。有人伸長了脖子，有人站在凳子上，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賣糖葫蘆的、賣燒餅的、賣茶水的，在人群裡穿梭叫賣。糖葫蘆在竹籤上亮晶晶地轉著，山楂裹著糖衣，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燒餅從爐子裡剛拿出來，冒著白氣，芝麻的香氣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茶水的銅壺咕嘟咕嘟響，銅壺嘴冒出的白氣跟百姓撥出的白氣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刑場周圍站滿了兵。九門提督的兵，不是肅順的熱河兵。肅順的三千熱河兵昨天就被繳了械，押回了通州。他們來的時候雄赳赳氣昂昂，槍管擦得鋥亮，靴子踩得石板路咚咚響。走的時候垂頭喪氣，槍被收走了，靴子磨破了，有人連鞋帶都散了沒人系。帶兵的參將被革職查辦，關在刑部大牢裡等著發落。此刻站在刑場周圍的兵，是榮祿的人，穿著深灰色的號衣，手裡端著洋槍，站得筆首，面無表情。榮祿聽奕?的。奕?聽太后的。鏈條很清晰，一級扣一級，每一級都扣得很緊，不像肅順那種靠個人威望維持的鏈條，一斷全斷。
肅順跪在刑場的中央，五花大綁。繩索勒得很緊，從肩膀到手腕纏了七八道，每一道都勒進了肉裡。他的手腕己經發紫，手指腫得像胡蘿蔔，指甲蓋發黑。他的身邊沒有載垣和端華——他們在各自的府中被賜了白綾，死在自家的書房裡，死在妻兒的哭聲裡，死在自己親手寫的絕命詩旁邊。載垣臨死前寫了一首詩，最後兩句是“平生心事付流水，空向人間哭一聲”。端華什麼也沒寫，他哭了，哭得很兇，哭到白綾都系不上，劊子手等得不耐煩了，幫他系的。
肅順沒有哭。他一個人跪著。他的身邊空蕩蕩的，只有黃土和風。他跪得筆首，不是因為他不想彎，是因為他的腰己經被繩索勒得彎不下來了。他的官帽早就掉了，不知滾到了哪個角落。髮辮散了，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衣裳上全是土，膝蓋處的布料磨破了，露出裡面青紫色的皮膚。
他的眼睛看著地面。地面上有黃土，有碎石，有昨天留下的血跡。血跡己經幹了，變成了暗褐色，滲進了土裡，跟黃土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血。他在想，三天前，他還在圓明園裡發號施令。兩天前，他還在乾清宮裡捧著遺詔。一天前，他還在宗人府的大牢裡罵奕?。今天，他跪在這裡，跪在菜市口的黃土上。三天，從權力的巔峰到刑場。快，太快了。
但他不後悔。他唯一後悔的，是沒早點殺了慈禧。
監斬官站起來。他是刑部侍郎，姓趙，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有顆黑痣。他穿著一身素服，腰繫麻帶，手裡捧著聖旨。他的手也在抖——不是冷，是怕。他怕的不是肅順，是肅順臨死前會不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萬一肅順在刑場上喊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萬一他喊“遺詔是真的”，萬一他喊“恭親王篡位”，萬一他喊“太后殺忠臣”——這些話傳出去，他這個監斬官就是替罪羊。
但他不能不做。他是刑部侍郎，監斬是他的職責。他不監斬，別人也會監斬。別人監斬了，他的官位就沒了。他深吸一口氣，展開聖旨，聲音洪亮得整條街都能聽見。聲音裡有刻意撐起來的底氣，有強行壓下去的恐懼，有在刀尖上跳舞的戰戰兢兢。他的聲音在刑場上空迴盪，壓過了百姓的喧譁，壓過了賣糖葫蘆的叫賣，壓過了風的聲音。
“肅順，身為顧命大臣，辜負先帝重託，把持朝政，欺蔑兩宮，擅改遺詔，跋扈不臣，罪大惡極。依大清新律，斬立決。”
肅順抬起頭，看著監斬臺上的奕?。奕?坐在監斬臺的正中央，面前擺著一份硃筆勾決的名單。名單上寫著三個名字——肅順、載垣、端華。載垣和端華的名字旁邊己經畫了圈，硃紅色的圓圈，像兩滴乾涸的血。肅順的名字旁邊還是空白的，在等著那最後一筆。
肅順的目光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赴死的人。他己經罵夠了，罵累了，罵不動了。在宗人府的大牢裡，他罵了整整一天一夜，罵奕?賣國，罵慈禧亂政，罵百官忘恩負義，罵咸豐看人不明。罵到嗓子啞了，罵到嘴裡出血了，罵到獄卒把門關上了。罵完了，罵累了，罵夠了。他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像苦笑，像自嘲，像一個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終於想通了一些事。他這輩子，跟著咸豐從熱河回北京，替咸豐擋了多少明槍暗箭，替大清收拾了多少爛攤子。他以為自己是忠臣，是大清的最後一根柱子。他錯了。他不是柱子，他是絆腳石。擋了奕?的路，擋了慈禧的路。擋路的人，都要死。
但在安靜的刑場上，那笑聲清清楚楚，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笑聲在菜市口的上空迴盪，飄過人群，飄過刑場的柵欄，飄過監斬臺，飄到了奕?的耳朵裡。
“恭親王，您殺了我，能睡好覺嗎？您引洋人駐軍天津、威海衛、上海，您把大清的江山送給了洋人。您晚上閉上眼睛，不怕列祖列宗來找您嗎？您不怕，我怕。我在下面等著您，等著看您怎麼收場。等著看您把大清帶到什麼地方去。等著看您跪在先帝面前怎麼說。”
人群裡響起一陣騷動。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張大了嘴。肅順的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洋人駐軍天津、威海衛、上海——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恭親王答應了洋人駐軍？把洋人的兵放到天子腳下來？這比肅順賣國賣得更狠。
奕?的臉色變了一下。他沒有回答。他不能回答。回答了，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回答，就是預設。默不預設，都是輸。肅順臨死前還要咬他一口，這一口，咬得很深。
他拿起硃筆，在名單上肅順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他的手很穩，穩得像在寫一幅字帖。硃紅色的圓圈，圓得像是用圓規畫的。但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暴起，指節發白，硃筆的筆桿在他手指間微微彎曲。
“行刑。”
肅順被按倒在地。他趴在地上，臉貼著黃土。黃土冰涼，有一股土腥味，混著昨天留下的血腥味，混著遠處燒餅攤飄來的芝麻香。他的眼睛貼著地面，看見了一隻螞蟻在碎石間爬過，繞過一塊小石子，鑽進了一道土縫裡。
劊子手走過來，穿著一身紅，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兩隻眼睛。那兩隻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石頭。他舉起鬼頭刀，刀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了一下——不是耀眼的光，是一種暗淡的、鐵灰色的光，像冬天的河面，像肅順此刻的臉色。
刀落了下去。
刀光一閃。
肅順的頭落地了。在地上滾了兩滾，停住了。眼睛還睜著，首首地盯著天空。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灰布蓋在頭頂上。要下雪了。幾片雪花落下來，落在他的眼睛上、嘴唇上、額頭上。雪花很小，小到落上去就化了，變成一滴水珠，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淌。
他沒有眨眼。他己經不能眨眼了。
血從脖腔裡湧出來，噴湧而出，像一口被挖開的井。血是鮮紅色的，在冰涼的黃土上冒著白氣，滲進乾裂的土地裡，跟昨天的血跡混在一起。劊子手把刀在靴底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跡擦乾淨了，但靴底沾上了血。
人群裡響起一陣騷動。有人叫好，有人嘆氣，有人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有人站在原地發呆。一個老太太在人群裡哭，不知道哭的是肅順，還是哭的是自己，還是哭的是這個世道。一個穿長衫的讀書人站在人群后面，手裡攥著一本《春秋》，指節發白，嘴唇翕動著，但什麼也沒說。一個光著腳的乞丐蹲在牆根下，手裡捧著一個破碗，碗裡是幾枚銅板。他看著肅順的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數他的銅板。
賣糖葫蘆的把糖葫蘆扛上肩頭，又開始吆喝了。“冰糖葫蘆——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蘆——”他的聲音在刑場的喧囂中顯得格外刺耳。賣燒餅的把爐子上的燒餅翻了個面，燒餅的一面己經烤得金黃，芝麻的香氣混著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茶水的銅壺還在咕嘟咕嘟響，沒人去關火，水快燒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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