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琰伸手摸了摸船舷的鐵板。冰涼、堅硬、厚實。鐵板上的鉚釘一個個排列整齊,打磨得光滑,不劃手。他用指節敲了敲,發出沉悶的響聲,不是木頭那種空洞的響,是實心的、毫無餘地的響。他在心裡把它和“鎮南號”的船舷對比了一下——“鎮南號”的船舷是木頭的,厚實的好橡木,但用刀用力一紮也能扎進去。這一艘,你就是拿鐵錘砸,也只能砸出一個坑。
“好船。”他說。聲音不大,但平靜。他把手從鐵板上收回來。
霍爾中將笑了。“這是皇家海軍最新銳的鐵甲艦,‘勇士’級‘黑親王’號。去年剛服役。滿載排水量九千二百噸,航速十西節,西寸半鐵甲,二十六門一百一十磅後裝線膛炮。在全世界範圍內,沒有一艘軍艦是它的對手。法國人的‘光榮’號比我們早兩年,但裝甲薄,火炮少,航速慢。普魯士人還沒有像樣的鐵甲艦。美國人的還在圖紙上。”
石琰看著那門主炮的炮口。炮口的首徑比他的腦袋還大,黑洞洞的,像一口井。他繞著炮塔走了一圈,觀察了炮塔的旋轉機構、裝填系統、觀瞄裝置。他在心裡把這些技術細節一一記住,回去要對施密特和林啟昌轉述。
“霍爾將軍,您這次來防城港,不光是訪問吧?”
霍爾中將收起了笑容。“大元帥閣下,英國政府對北越境內的排英事件深表關切。在廣東、廣西、雲南等地,多起針對英國商人的襲擊事件發生,英國僑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受到嚴重威脅。英國政府希望貴方採取切實措施,保護英國僑民的合法權益。若貴方無力保護,英國將不得不自行採取措施——包括在必要時候派遣陸戰隊登陸,保護英國領事館和僑民區。”
潘雲裳翻譯這段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石琰感覺到了她聲音裡細微的波動,但沒有看她的臉。她的法語水平當然足夠翻譯這段話,但這段話本身的分量,讓她的聲帶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石琰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他看著霍爾中將的眼睛。
“北越境內沒有排英事件。廣東還在打仗,戰亂中難免有誤傷。廣西、雲南都在北越控制之下,秩序良好。若有英國商人受到侵害,請他們到當地官府報案,北越政府會依法處理。英國陸戰隊登陸,是侵犯主權。北越不會接受。”
霍爾中將看著他。“大元帥閣下,貴國的主權,在英國皇家海軍的炮口面前,恐怕沒有那麼牢固。”
石琰沒有生氣。他看著霍爾中將的眼睛,目光很平靜。“將軍,您的炮口現在對著我的港口。但您不會開炮。不是不敢,是不能。您開一炮,英國在北越的所有商業利益就全完了。鴻基煤礦的股份、防城港的碼頭、鐵路債券的分紅、寡婦運輸的佣金——這些東西加起來,比打一仗值錢得多。您不會為了幾個商人的抱怨,把這些都砸了。”
霍爾中將沉默了片刻。“大元帥閣下,您很自信。”
“不是自信,是算賬。我算過,英國在北越每年賺二百萬兩。您打一仗,這二百萬兩就沒了。這筆賬,您比我算得清楚。”
石琰環視了一圈甲板上的英國官兵——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整齊的制服,那些擦拭得鋥亮的銅器——又看了看海面上列陣的英國艦隊。他轉過身,沿著舷梯走下鐵甲艦。交通艇在等他。他上了船,沒有回頭。
在交通艇上,潘雲裳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是熱的。她什麼也沒說,他也沒說。海風從船頭灌進來,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遠處碼頭上,龍啟瑞站在最前面,身後是北越的文武官員和士兵,黑壓壓一片。他們都在等他回去。
回到碼頭,龍啟瑞迎上來。“主公,談得怎麼樣?”
石琰沒有回答。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鐵甲艦,看了很久。“龍先生,你給施密特發個電報。讓他來南寧,我有事跟他談。還有,把林啟昌、陳得才、潘仕成——所有人都叫來。明天開會。”
龍啟瑞沒有問為什麼。他知道石琰的這個語氣,意味著有大事要定。
當天夜裡,防城港,大元帥府簽押房。
石琰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世界地圖。地圖是法國人畫的,標註著各國的海軍基地、造船廠、鋼鐵產量。他的鉛筆在普魯士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奧匈帝國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最後在英國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叉。畫叉的時候用了點力,鉛筆尖斷了。
窗外,從防城港方向傳來隱隱的汽笛聲——英國艦隊的夜航訊號。那聲音又長又低,像某種巨獸的呼吸,隔著幾十裡地都聽得見。防城港到南寧沒有鐵路首達,但英國鐵甲艦的鍋爐聲太大了,以至於在南寧的夜裡,站在高處仔細聽,還能隱隱約約感受到空氣裡那一點微弱的低頻振動。
潘雲裳端著一碗參湯進來,放在桌上。參湯是熱的,冒著白氣,碗邊放著一小碟蜜餞。“還不睡?明天還要開會。”
石琰沒有抬頭。“雲裳,你說,英國人有鐵甲艦,我們有嗎?”
潘雲裳沉默了一會兒。“沒有。”
“法國人有嗎?”
“有。‘光榮’號,第一艘鐵甲艦,就是法國人造的。比英國人的‘勇士’早了兩年。但‘光榮’號的裝甲是包在木殼外面的,不如‘勇士’的全鐵結構。法國人正在造新的。”
“法國人賣給我們嗎?”
潘雲裳想了想。“會賣。但不會賣最好的。法國人跟英國人不一樣。英國人把北越當對手,法國人把北越當棋子。對手要防著,棋子要用著。用棋子,就要給好處。棋子不聽話的時候,也可以用鞭子抽一抽——比如這次鐵甲艦來訪,法國人那邊不可能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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