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二月初二。西安,陝甘總督行轅。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時才漸漸收住。院子裡的青磚地上積了水,映著灰濛濛的天,屋簷還在滴水,一滴一滴,敲在石階上,不緊不慢。左宗棠坐在簽押房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枝光禿禿的,被雨水打溼了,黑得像鐵,樹皮上長著青苔,雨水順著青苔往下淌。
恭親王奕?的上諭攤在桌上,黃綾上寫著“陝甘總督留任,加太子少保銜,督辦新疆軍務”。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一看就是翰林的手筆。左宗棠己經看了三遍了,目光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又從最後一個字看到第一個字。
肅順死了,他的靠山倒了。他以為朝廷會藉機換掉他,派個滿人來接陝甘總督,把他調回北京當個閒職。沒想到恭親王不但沒動他,還給他加官進爵,讓他在陝甘繼續幹。
“呵呵。”他笑了一聲,說不上是冷笑還是苦笑,聲音不大,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肅順在朝堂上專權跋扈,得罪了恭親王,得罪了文慶,得罪了半個朝堂的人。他以為有咸豐帝撐腰,誰也動不了他。結果咸豐帝一死,他就被砍了頭,連個全屍都沒落下。左宗棠給肅順寫過信,勸他“謹慎行事,勿與恭親王爭鋒”。肅順沒有聽。他太急了,急著要掌權,急著要除掉恭親王,急著要在幼主面前立威。急到最後,把自己急到了菜市口。恭親王殺肅順的時候,連凌遲都改成了斬立決——凌遲要割三千刀,割到天黑都割不完;斬立決一刀下去,乾淨利落。恭親王有多恨他,從這一刀上就能看出來。
但恭親王不殺左宗棠。不是不想殺,是不能殺。左宗棠手裡有六萬新軍,六萬條槍,六萬張嘴。殺了左宗棠,這六萬人誰去管?換個人去,兵會聽他的嗎?陝甘的官會聽他的嗎?種地的百姓會認他嗎?
“筆來。”他對身邊的幕僚說。
幕僚端來筆墨,鋪好紙。左宗棠坐下來,提筆蘸墨,懸著筆想了很久。不是不知道寫什麼,是想好了怎麼寫才能既讓恭親王看了舒服、又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負的。
“恭親王殿下鈞鑒:
肅順伏誅,朝廷清明,此社稷之福也。臣在陝甘,聞訊焚香禱祝者三:一賀聖朝除奸,二賀天下太平,三賀臣自己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殿下想必也是感同身受的,畢竟殿下被肅順排擠這些年,比臣難受多了。”
他寫到這裡,筆鋒微微頓了一下。這些話,表面上是在拍恭親王的馬屁,實際上是在說:你也被肅順整過,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他沒計較,接著往下寫。
“臣的那五百騎兵,據王開琳回報,在黃河邊上被攔了下來。槍繳了,馬沒收了,人遣散了,每人發了二兩銀子的路費。二兩銀子,從黃河邊上走回西安,怕是連飯錢都不夠,也不知道有幾個能活著走回來。臣不怪朝廷。肅順己經死了,臣的兵再去北京,確實沒有道理。”
他故意把“二兩銀子”三個字寫得重了些,筆鋒粗了一圈。二兩銀子,連一匹馬都買不了。恭親王連這點臉面都不給,他左宗棠記著。
“但臣斗膽求殿下一件事——臣的六萬新軍,缺額了五百。這五百人是臣從陝甘各營裡精挑細選出來的,騎兵、槍法、夜戰都是最好的。練了半年,花了多少銀子,費了多少心血,一朝散了,臣心疼。臣請求殿下允准臣在陝甘自行募兵補充這五百人的缺額。臣不要朝廷一文錢的餉銀,臣自己籌。臣不要朝廷一粒米的糧草,臣自己屯。臣只求殿下一句話——行,或者不行。行,臣接著練。不行,臣也練。反正殿下遠在北京,臣在陝甘,殿下也管不著。臣在陝甘替朝廷守大門,替殿下擋回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殿下若連這點小事都不允,臣以後在陝甘,怕是連說話的底氣都沒有了。”
他把“管不著”三個字寫得很小,小到不仔細看都看不清楚。但恭親王一定會看見。恭親王這個人,越是小字越會仔細看——他在洋人那裡籤條約簽出來的經驗,知道小字才是最要命的。他又把“底氣”兩個字寫得重了些。底氣是什麼?是六萬新軍。恭親王不給他底氣,他自己也有。
他擱下筆,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信寫得不卑不亢,表面上是在訴苦,實際上是在告訴奕?:我的兵我管,我的地盤我做主。你當你的王爺,別來煩我。
滿意了。
他把信摺好,封上,在信封口蓋上自己的私章。私章是壽山石的,肅順送他的,上面刻著“季高私印”西個字。這方章他以後不會再用,但這封信上還能用最後一次。用完了,就收起來,再也不見天日。
“來人。”
信使走進來,靴子上還帶著院子裡的泥水,站在門檻外面,不敢踩屋裡的磚地。左宗棠看了他一眼,把信遞過去。
“送去北京。交給恭親王親啟。路上小心,不要讓別人看了去。信丟了不要緊,你人頭別丟就行。”
信使接過信,塞進懷裡,轉身跑了。馬蹄聲在院子外頭響起,越來越遠,很快就聽不見了。左宗棠站在窗前,看著雨後的天空。天還是灰濛濛的,但東邊有一塊雲薄了,透出些微光,像蒙了好幾層紗布的燈籠,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陝甘這片天,他待了快兩年了。陝甘的兵是他練的,陝甘的官是他提拔的,陝甘的地是他分的。換了他,誰能接?誰也不敢接。接了就是接了一個爛攤子。奕?需要他,至少現在需要他。
他不知道還要待多久,但他知道,他不會像肅順一樣,死在菜市口。肅順太急了,急著要權,急著要除掉恭親王,急著要立威。左宗棠不急。他等得起。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他回屋坐下,鋪開另一張紙,給劉典寫信。信寫得很短,字跡卻很重,一筆一劃都像在刻字。
“劉典兄如晤:京中易主,肅順伏誅。吾輩自當謹慎。陝甘之兵不可一日無主,兄速歸。弟在西安,靜候佳音。左宗棠頓首。”
寫完了,封好,交給另一個信使。“送去蘭州。快馬。日夜兼程,不要耽擱。”
院子裡,雨又開始下了,不大,細細的,像篩子篩過的麵粉,落在青磚地上,起了一層薄霧。左宗棠關上窗,走回了書桌前。他還有很多事要做。陝甘的軍務不能停,新疆的回亂要打,六萬新軍要練。肅順死了,但他的路還沒走完。他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幅陝甘地圖上。陝甘很大,大到可以容下他的六萬新軍。新疆更大,大到可以容下他後半輩子的全部野心。肅順死了。奕?掌權。洋人進了北京,在天津駐軍,在威海衛駐軍,在上海駐軍。朝廷從“排外”變成了“借洋助剿”。石琰在廣西買鐵甲艦,跟法國人、普魯士人勾勾搭搭。石達開在廣州坐大,韋俊在江西盤踞,李秀成在上海跟李鴻章對峙。曾國藩在福建苦撐,西處救火。秦日綱在安徽剛殺了胡林翼,湘軍元氣大傷。天下越來越亂,像一鍋煮開了的粥,誰也不知道粥熬好了是什麼樣,誰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熬成渣。
。睛眼了上閉,上背椅在靠他。下在還雨,外窗。裡屜了進放,好卷,圖地的上牆下摘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