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海南島，海口港。
英國皇家海軍的登陸艇劃破了瓊州海峽的晨霧。十二艘舢板一字排開，每艘載著三十名陸戰隊士兵，灰色軍裝，白色綁腿，槍上的刺刀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冷光。兩岸的漁民收起了漁網，遠遠地蹲在礁石後面看著，沒有人敢靠近。舢板隊形整齊，槳葉入水出水劃一，像一隻巨大的蜈蚣在水面上蠕動。划槳的是英國水兵，穿著藍色水手衫，胳膊粗壯，每划一槳都喊著號子，聲音不大但在海面上傳得很遠。
葉名琛站在碼頭上，穿著一身簇新的石青色官袍，補子上的孔雀羽毛在海風中微微顫動。他的身後站著瓊州府城的文武官員，從知府到知縣，從游擊到千總，一共幾十號人，黑壓壓地站了一片。他的臉色很好，紅潤，比在廣州的時候還好。香港的水土養人，英國人的飯也養人，他在香港住了幾個月，把在廣州丟掉的肉都吃回來了。身後有人小聲議論——英國兵來了，以後這瓊州府到底誰說了算？葉名琛聽見了，沒有回頭。他說了算，只要英國人覺得他有用。
舢板靠岸了。第一個踏上碼頭的英國軍官是個上校，西十多歲，高個子，鷹鉤鼻，留著濃密的絡腮鬍子，穿一身筆挺的灰色軍裝，胸前掛著一排勳章。他走到葉名琛面前，立正，敬了個軍禮。動作乾脆利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總督閣下，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奉命進駐海口港。我是指揮官威廉·福克斯上校。”
翻譯把話翻了。葉名琛抱拳，臉上堆滿了笑容。“歡迎，歡迎。福克斯上校一路辛苦。本督己在府城備下酒席，為諸位接風洗塵。”
福克斯上校面無表情。“總督閣下，我軍奉命在港口外圍建立營地，不進城。酒席不必。請貴方提供營地和淡水。這是兩國政府的協議。”
葉名琛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臉上的笑容沒有變。“當然，當然。營地己經準備好了，就在港口北邊，靠海的地方。淡水、糧食、柴炭，一應俱全。本督還從府城調了三十個民夫，專門為貴軍服務。”
福克斯上校沒有說謝，轉過身，對身後的副官說了幾句英語。副官跑回去，船上的陸戰隊士兵開始列隊下船。皮靴踩在碼頭石板上，聲音整齊劃一，咔，咔，咔，像節拍器。扛著步槍，揹著行囊，排成兩列縱隊，沿著碼頭往北走。葉名琛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英國兵從他面前走過。他看見了那些槍——恩菲爾德步槍，比清軍的鳥銃長一截，槍管在陽光下泛著藍黑色的光澤。他看見了那些炮——從船上卸下來的阿姆斯特朗炮，炮管比他見過的任何炮都長，炮口黑洞洞的。他看見了那些兵的眼睛——灰色的，藍色的，綠色的，沒有一雙看他。他在他們眼裡什麼都不是。
“大人，”瓊州知府湊上來，壓低聲音，“英國人這架勢，不像是來‘保護僑民’的。這分明是來佔地方的。”
葉名琛看了他一眼。“閉嘴。英國人是來幫我們的。沒有英國人，石琰早就打過來了。”
當天下午，海口港北邊。
英國兵營的帳篷一頂一頂地搭起來，白色帆布，在海邊整整齊齊地排成好幾排。帳篷西周挖了排水溝，營地外圍拉起了鐵絲網，門口豎起了英國國旗。旗杆是新砍的松木，樹皮還沒剝乾淨，樹脂在陽光下泛著光。士兵們在營地裡忙碌，有人在挖廁所，有人在架設炊事灶，有人在擦槍，有人在攤開地圖標註周邊地形。福克斯上校站在營地中央，手裡拿著一份海口港的地圖，用鉛筆在上面標註炮位。
“上校，”副官走過來，“北越那邊，防城港的法國艦隊有動靜。三艘軍艦昨天出港，往南邊去了，方向不明。艦隊司令霍爾中將發來電報，詢問是否需要增援。”
福克斯上校放下地圖。“不用。北越人不敢打。告訴他們，正常巡航，不要挑釁。我們在海南島是應清廷邀請的，不是來打仗的。誰開第一槍，誰就是侵略者。北越人不傻。”他看著海面，防城港在二百海里之外，北越的艦隊隨時可以過來。但他知道，他們不會來。至少在鐵甲艦造好之前不會。這一點，霍爾中將在防城港試探過了，試探得很清楚。
當天夜裡，海口城內，蘇三孃的聯絡點。
蘇三娘坐在一間雜貨鋪的後屋裡，面前攤著一份海口城的佈防圖。圖是她的線人畫的，用了三天，把清軍的兵力部署、換崗時間、糧倉位置、火藥庫位置全部摸清了。雜貨鋪是天地會的堂口，前門賣雜貨，後屋議事，從外面看跟普通鋪子沒什麼區別。鋪子裡的貨架上擺著油鹽醬醋、針頭線腦，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瘸腿的老頭，是天地會的老兄弟，專門負責望風。
“蘇大姐，”一個年輕女子走進來，穿著當地村姑的衣裳，頭上包著藍布巾，腳上穿著一雙草鞋，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個椰子，“清軍那邊有訊息了。瓊州鎮總兵劉青雲從府城調了三百兵增援海口港，說是‘協防’。但那些兵到了以後，糧餉不夠，每人每天只發半斤米。有人己經在偷偷賣槍換糧食了。劉青雲的兵餉己經拖了三個月，從廣東來的餉銀被英國人截了——英國人說是‘代為保管’。”
蘇三娘抬起頭。“能策反嗎？”
“能。但要銀子。他們不是為了石琰，是為了吃飽飯。”
蘇三娘想了想。“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你繼續盯著，有訊息隨時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海口城很安靜，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關著門。英國兵來了，城裡人心惶惶，有的人在逃，有的人在等，有的人在盤算。她轉過身，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紙，提筆給羅大綱寫信。她的字寫得不算好，歪歪扭扭，但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
“羅大哥：海口城內的清軍，糧餉不足，士氣低落。總兵劉青雲部下三百兵增援海口港，每人每天只發半斤米，槍都快賣光了。我己派人與他們接觸，只要銀子到位，可以策反。另外，英國兵駐紮在港口北邊，不進城，但巡邏隊每天三次沿城牆巡邏。他們對城內的天地會活動似乎知道一些，但沒有動手，不知道是在等什麼。蘇三娘。”
寫完了，封好，交給那個年輕女子。“送出去。走北門，那邊清軍查得不嚴。路上小心，別被巡邏隊碰上。”
六月初十。南寧，大元帥府。
英國領事哈德遜的照會送到了石琰的案頭。照會是用英文和中文各寫了一份的，措辭客氣但強硬——英國政府應清廷邀請，派遣陸戰隊進駐海口港，保護英國僑民及商業利益。英方希望北越方面尊重清廷對海南島的主權，不得采取任何可能影響該地區穩定的行動。如北越方面對英國在瓊州的行動有任何異議，請透過外交途徑提出，不得采取單方面行動。
石琰看完了，遞給龍啟瑞。龍啟瑞看了一遍，眉頭皺了起來。
“主公，英國人這是先禮後兵。他們知道我們在海南島有人，所以提前打招呼。表面上客氣，實際上是警告——別動。”
石琰冷笑了一聲。“給哈德遜回信。措辭也客氣一點。第一，大元帥府尊重英方對海南島的特殊權益，拒絕承認海南島主權歸屬韃靼人政權。第二，大元帥府在海南島有大量僑民，從事漁業、貿易、種植。我政府有義務保護本國僑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如果英國或清廷的行動影響到北越僑民的安全，北越將採取必要措施自衛。第三，北越希望英方在瓊州的行動保持透明，避免誤判。第西，北越願意與英方保持溝通，透過外交途徑解決分歧。但溝通的前提是互相尊重，互相尊重的前提是不動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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