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達開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一封信。信是秦日綱從安徽派人送來的，走了半個多月，信使換了三匹馬，跑死了兩匹。信封上沾滿了塵土，邊角磨破了，露出裡面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信寫得很長，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秦日綱在信裡把天京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韋昌輝血洗東王府，楊秀清的舊部殺的殺、關的關、流放的流放，幾百號官員一個不留。李壽春被當街斬首，何震川投井，侯謙芳被砍頭，傅善祥下落不明，有人說被殺了，有人說關在大牢裡，有人說被秘密送到了城外，眾說紛紜，沒有人知道真相。楊秀清的屍體被挖出來，曝屍三日，然後扔進了秦淮河。河水沖走了他的屍骨，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石達開看完了，把信放在桌上。黃貴生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臉色。
“父王，天京的事——”
“不關我們的事。”石達開站起來，走到窗前。“東王死了，北王掌權，燕王在外帶兵。天王坐在龍椅上，看著他們鬥。誰贏，天王跟誰。誰輸，天王殺誰。這就是天京。從定都那天起就是這樣。楊秀清活著的時候，天王恨他。楊秀清死了，天王又覺得他比韋昌輝好對付。至少楊秀清不會要他的命。”
“父王，那您——”
“我在廣州。幾千里外。他們打他們的，我守我的。天京的事，他們自己處理。我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石達開轉過身，看著黃貴生。“給你叔叔寫信。不是電報，是寫信，用你的名義下，告訴他——天京的事，我不介入，讓他也別介入。守好自己的地盤。天京亂了，我們更要穩。我們在廣東站穩了，天京那邊不管誰贏誰輸，都不敢動我們。我們在廣東有兵有糧有槍，他們憑什麼動我們？”
黃貴生猶豫了一下。“父王，西叔那邊，要不要提醒他防著韋昌輝？萬一韋昌輝把主意打到廣東來——”
“不會。”石達開搖了搖頭。“韋昌輝在天京殺人都殺不過來，沒空管廣東。他的前軍都在天京周圍，手伸不到廣東來。再說，西弟在廣西有鐵甲艦，有普魯士顧問，有第六軍。韋昌輝的兵連長江都過不去，拿什麼打西弟？西弟的鐵甲艦開到長江口，韋昌輝的炮船連影子都看不見。”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廣州的街道。街上人來人往，商隊在卸貨，百姓在趕路，士兵在巡邏。一切如常。但一切都不一樣了。楊秀清死了，韋昌輝掌權了，秦日綱在外帶兵。太平天國的天變了，但他不能慌。他慌了，廣東就亂了。廣東亂了，石琰在廣西就不好過了。
“貴生，”他沒有回頭，“你去把潘先生請來。我有事跟他商量。”
黃貴生抱拳，轉身走了。
石達開一個人站在窗前。他在想一件事——天京亂了，清軍會不會趁機反撲？曾國藩在福建，李鴻章在上海，左宗棠在陝甘。這三個人，誰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曾國藩會從福建進兵江西，李鴻章會從上海進兵蘇南，左宗棠會從陝甘進兵河南。天京三面受敵，撐不了多久。他必須在他們動手之前，把廣東徹底穩住。穩住廣東，才能幫到石琰。幫到石琰，才能幫到太平天國。不是幫天王，是幫太平天國，幫那些跟他一起打了十幾年仗的兄弟。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想了想決定自己也追加一封信，提筆給石琰寫信。信寫得不長，但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稱斤兩。
“西弟如晤：天京大亂，韋逆擅殺，燕王在外。兄在廣州，隔岸觀火。天京之事，兄不介入，弟亦勿介入。各守一方，靜觀其變。兄在廣州，一切安好。弟在廣西，勿念。兄有一言相勸——鐵甲艦要快，槍炮要足，公分制要穩。這三樣有了，誰來也不怕。琰。”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封好，交給門口的親兵。“發出去。走快船。路上小心，別讓英國人截了去。”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窗外，廣州的天快黑了，遠處的珠江在暮色中泛著暗金色的光。他聽著江水的流動聲，聽著街上的喧囂聲，聽著城中寺廟傳來的晚鐘聲。他沒有睡著。他在等。等天亮，等新的一天，等石琰的回信。
八月二十八日。廣州，兩廣總督衙門。
潘仕成來了。他穿著一身灰布長袍，手裡提著一個食盒。他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碗熱湯、一碟點心、一壺新沏的茶。湯是用老母雞燉的，上面浮著一層金黃的油，熱氣嫋嫋升起。點心是廣州本地做的蓮蓉酥，皮薄餡大，剛出爐不久，還帶著爐火的餘溫，一碰就掉渣。茶是雨前龍井，葉子在熱水中舒展開來，香氣清冽。
“翼王，這是家裡老妻備下的，感謝您讓我們重返廣州。先喝碗湯，暖暖身子。天大的事，也得吃了飯再說。”
石達開看著那碗湯，沒有動。他看了好一會兒，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
“親翁，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潘仕成坐下。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把食盒裡的點心和茶一樣一樣擺到石達開面前，又把茶壺續了熱水，這才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翼王，秦燕王的人從安徽過來去拜見琰哥，路過廣州的時候找到我，說想託我把一封信轉交給您。秦燕王知道我常來總督衙門，也知道您在廣州。信我看了，寫的是天京的事。他說天京己經亂成一鍋粥了，韋昌輝殺人殺紅了眼，連他自己的部下都在私下議論，說北王瘋了。”潘仕成頓了頓，“翼王，天京這麼亂，清廷會不會趁虛而入？曾國藩在福建，李鴻章在上海，左宗棠在陝甘。這三個人，誰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萬一他們聯手反撲——”
石達開沒有回答。他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湯己經不太燙了，溫溫的，正好入口。他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
“會。曾國藩在福建，李鴻章在上海，左宗棠在陝甘。這三個人，誰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天京一亂，他們就會從西面八方向天京壓過來。曾國藩的水師雖然還過不了九江，但他會加緊造炮艦，等水師練成了再動手。李鴻章會從上海向蘇南推進，他手裡有英國人的槍，有恭親王的支援，有上海的銀子。左宗棠會從陝甘向東進兵，他手裡有六萬新軍，有陝甘的地盤，有西川的後方。三面合圍，天京撐不了多久。但我們管不了。管不了天京，就管好廣東。廣東穩了，天京那邊不管出了什麼事，我們都有退路。太平天國就算完了，我們還能在廣東活下去。”
潘仕成點了點頭。“翼王，廣州這邊，廣府士紳們有些不安。他們聽說天京殺了那麼多人，怕太平天國撐不住了。萬一清廷打回來，他們擔心自己的身家性命。這幾天己經有好幾個人來找我，問要不要把家產往香港轉移。我說不必，但他們的顧慮不是沒道理。天京是太平天國的天京，廣東是翼王的廣東。天京亂了，廣東不能亂。翼王要在廣東站穩，得讓廣府士紳們安心。他們安了心，廣東就不會亂。士紳不亂，百姓就不亂。百姓不亂，廣東就穩了。”
石達開看著他。“老親翁，您覺得，怎麼才能讓他們安心？”
潘仕成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公開表明態度——天京的事是天京的事，廣東的事是廣東的事。翼王不介入天京的權力鬥爭，只保廣東一方平安。給廣府士紳們吃一顆定心丸。”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請翼王在廣東推行三三制議事會，讓廣府士紳參與治理。他們有了說話的份，就不會覺得是被外人管著。廣東的官由大元帥府任命，但議事會可以推薦、可以質詢、可以監督。他們有了說話的份，就不會覺得是被外人管著。”再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潮汕那邊剛打下來，需要時間消化。請翼王不要急著東進福建，先把潮汕穩下來。潮汕穩了，廣東就穩了。廣東穩了，廣府士紳就不怕了。這三件事做到位了，廣府士紳的心就安了。他們在廣東有家有業，不到萬不得己，不會跑。”
石達開沉默了一會兒。“潘先生，您幫我擬一份告示。就說——石達開奉天王之命鎮守廣東，與天京之亂無關。廣東境內，一切照舊。公分制照推，議事會照辦，商船照走，貿易照做。誰在廣東搗亂，就是與我石達開為敵。告示寫好了，蓋上我的印，貼到廣州城各門和各府各縣。讓每一個廣東人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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