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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元年,十月初八。安徽,廬州。
秦日綱帶著殘兵跑了三天三夜,跑了三百多里路。他在路上幾乎沒閤眼,在馬上打盹,怕追兵追上來。馬換了好幾匹,第一匹跑死了,倒在路邊口吐白沫;第二匹也快不行了,喘著粗氣,腿在發抖。追兵在後面跟了兩天,第三天忽然不見了。不是他們不想追,是不敢追了。秦日綱在安徽經營多年,從廬州到鳳陽,從鳳陽到蚌埠,到處都是他的舊部。韋昌輝的人再往前,就是自投羅網。
到了廬州,他清點了一下兵力。五千人,槍三千杆,子彈每人不到二十發,糧草只夠吃十天。槍有一半是舊槍,膛線都快磨平了。子彈省著用,一人一天只能打一發。糧草更慘,十天之後就要斷糧。
他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那份清單,看了很久。許振聲站在他旁邊,渾身是傷,左臂吊著繃帶,繃帶上還滲著血。他在突圍時被韋昌輝的人砍了一刀,刀從肩膀劃到胸口,骨頭都露出來了,但他沒有掉隊。他騎著繳獲的清軍馬跑了三百里,愣是沒哼一聲。
“燕王,”許振聲開口了,聲音嘶啞,“林啟榮沒了。李遠繼也沒了。劉昌林帶著一撥人往南跑了,不知道去了哪裡。我們剩下的人,都在這裡了。”
秦日綱沒有說話。他把清單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廬州的街道上,百姓在收稻穀,孩子們在玩耍,遠處有炊煙升起來。他看了很久。
“振聲,你說,翼王會來救我們嗎?”
許振聲想了想。“翼王在廣州。離我們幾千里。他的兵過不來,他的錢也用不到我們身上。他救不了我們。但他不會不管我們。他會給我們送糧食,送彈藥,送銀子。只要我們還在安徽,翼王就不會讓我們斷糧。斷糧了,我們就守不住了。守不住了,安徽就丟了。安徽丟了,天京就危險了。天京危險了,翼王在廣州也危險了。翼王幫我們,就是幫他自己。”
許振聲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燕王,翼王的信。信使從廣州來的,走了半個月,在廬州城外等了三天,不敢進城,怕被韋昌輝的人盯上。昨天夜裡摸進來的,人瘦了一圈,餓得皮包骨頭。”
秦日綱接過信,拆開。石達開的字寫得很端正,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
“燕王如晤:天京之事,兄己知之。兄在廣州,隔岸觀火,非不為也,實不能也。今燕王退守廬州,兄有三策相贈。上策:聯合楊輔清,東西呼應,讓韋昌輝兩面受敵。中策:堅守廬州,休整部隊,等待天時。下策:南下廣東,與兄會師。兄在廣州,等燕王訊息。達開。”
秦日綱看完了,把信摺好,放進懷裡。他把信貼在心口,貼了很久。
“振聲,筆來。”
許振聲從桌上拿過筆,蘸了墨,遞給他。秦日綱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信。他的字寫得不怎麼樣,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重。
“翼王如晤:來信己悉。三策之中,臣選上策。楊輔清在廣德,臣在廬州,東西呼應,韋昌輝必不敢輕動。臣在安徽,還能撐一陣。撐不住,再南下投翼王。日綱。”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摺好,封上。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小字:“翼王,林啟榮沒了。他替臣擋了一刀,死在天京城門口。臣欠他一條命。九江他守了西年沒死,死在咱們自己人手裡。臣這輩子欠的人命太多,還不完了。日綱再拜。”
他把信遞給劉昌林。劉昌林傷不重,只是胳膊上擦破了一層皮,跑得快。“昌林,你去送。走快馬,繞開天京的關卡,走小路。不要走官道,官道上全是韋昌輝的人。走山路,走夜路,寧肯慢也不要被抓到。信送到了,你就不用回來了,留在廣州等我的訊息。告訴翼王,我會守住廬州,不會讓他失望。”
劉昌林接過信,塞進懷裡。“燕王,我去送。但我不會留在廣州。我會回來,替您守著廬州。”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消失在門外。
秦日綱一個人站在窗前。他的手按在窗臺上,按了很久。廬州是他的最後一道防線。廬州丟了,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五千殘兵,三千杆舊槍,十天的糧草,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但這五千殘兵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三千杆舊槍還能打響,十天的糧草省著吃能撐半個月。只要翼王在廣州不斷他的糧餉彈藥,他就能在廬州站住腳。韋昌輝不敢來打他,不是不想,是不敢。廬州是他的地盤,他在這裡打了大半年的仗,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條路他都爛熟於心。韋昌輝的兵來了,他就在山裡跟他打游擊。打到他糧草耗盡,打到他士氣崩潰,打到他不得不退。
十月初十。廣德,楊輔清行營。
楊輔清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湘軍的營帳。湘軍己經圍了廣德幾個月了,兵力從一萬增加到兩萬,炮從三十門增加到五十門。但他不慌,因為他的兵不餓。糧倉裡的糧食還能吃三個月——從杭州撤下來的時候他拼死帶出了這批糧,是他翻盤的底牌。彈藥省著用,還能撐一陣。他等的不是援兵,是戰機。
“輔王,”一個親兵跑過來,“燕王的信。從廬州來的,繞了好幾天的路。信使在路上遇到了湘軍的巡邏隊,躲在山溝裡藏了半天,差點被抓。”
楊輔清接過信,拆開。秦日綱的信寫得很短,字跡潦草,一看就是匆忙寫就的。
“輔王如晤:弟在廬州,兄在廣德。東西呼應,韋昌輝必不敢動。弟若撐不住,南下投翼王。兄若撐不住,北上投弟。日綱。”
楊輔清看完了,把信摺好放進懷裡。他看著城外湘軍的營帳,忽然笑了。秦日綱在安徽,他在廣德。兩個人,兩條線,一東一西。韋昌輝再狂,也不敢同時跟兩個人開戰。他打你,我捅他後背。他打我,你捅他後背。他誰都打不了。
“傳令,”他對親兵說,“各營堅守。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戰。燕王在廬州,我們在廣德。他在,我們在。他在,韋昌輝就不敢動。韋昌輝不敢動,我們就安全。糧倉的糧食再清點一遍,看看還能撐多久。彈藥也清點,每一發都不能浪費。我們不打,湘軍也不敢硬攻。耗下去,看誰先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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