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戌十二年，十月十五日。天京，天王府。
夜己經深了。洪秀全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宮殿裡，面前擺著一壺酒，幾碟小菜。酒沒喝，菜沒動。
桌上還有一樣東西——一副圍棋。棋盤是檀木的，刻著經緯線，用了十幾年，邊角都磨圓了。黑子是墨玉的，白子是羊脂玉的，每一顆都溫潤光滑。這副棋是楊秀清送他的。楊秀清說：“天王日理萬機，偶爾下下棋，可以養神。”洪秀全收下了，但從來沒有跟楊秀清下過。不是不想下，是不敢下。跟楊秀清下棋，贏了不是贏，輸了也不是輸。棋盤上沒有規矩，規矩在棋盤外面。
從那以後，這副棋就成了他一個人擺弄的東西。黑子是他，白子是楊秀清。後來楊秀清死了，白子變成了韋昌輝，又變成了秦日綱。棋子換了一茬又一茬，棋盤還是那個棋盤。
洪秀全捻起一枚白子，落在天元。黑子又落在右下角。白子再落，黑子再落。棋盤上黑白交錯，誰也吃不掉誰。他不下了，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推，嘩啦啦一陣響，黑白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了。
“林太監。”他對跪在地上給他捶腿的林太監說。
林太監低著頭，手停了下來。“天王。”
“韋昌輝又派人來了？”
“是。北王的人還在門口等著。問燕王的罪證何時公佈。北王說，若天王再不給答覆，他就自行處置了。北王還說，下面的兵己經開始議論了，說天王遲遲不下旨，是不是不想殺燕王。兵心不穩，軍心浮動，再拖下去他壓不住了。”
洪秀全沒有說話。罪證？秦日綱有什麼罪？秦日綱沒有反，是他和韋昌輝把秦日綱逼反的。公佈秦日綱的罪證，就是公佈他自己的罪證。公佈他自己的罪證，就是告訴天下人——天王猜忌功臣，逼反了燕王。誰還替他打仗？李秀成在上海，韋俊在江西，石達開在廣州。他們會不會寒心？寒心了，誰還替他賣命？
“告訴他，再等等。”
林太監磕了頭，退了出去。
洪秀全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京的夜色很黑，北王府的方向燈火通明。楊秀清死了，韋昌輝還活著。秦日綱也活著。兩個人都還活著。他盼著他們死，他們偏偏都還活著。
他等的不是這個結果。
他等了六年。從咸豐六年楊秀清專權開始，他就在等。楊秀清在天京跋扈，他在深宮裡裝聾作啞。楊秀清“天父下凡”，他跪在地上磕頭。楊秀清要封萬歲，他說“好”。他說了無數個好，每一個好都像一根刺，紮在喉嚨裡。他嚥下去了，嚥了六年。他嚥下去的刺沒有消失，變成了一把刀。他等到了咸豐十一年，等到了密詔韋昌輝進京，等到了東殿血流成河，等到了楊秀清的屍體扔進秦淮河。
楊秀清死了。他以為太平了。
韋昌輝來了。韋昌輝比楊秀清更狠。秦日綱比楊秀清更能打。一個在天京，一個在安徽。一個握著刀，一個握著兵。他在中間，握著聖旨。聖旨出不了天王府。他的命令出不了宮門。
他想要韋昌輝殺了秦日綱，再殺韋昌輝。一刀兩命，乾乾淨淨。韋昌輝沒有殺了秦日綱。秦日綱跑了，跑到了安徽，在廬州站穩了腳跟。韋昌輝派兵去追，追到一半不敢追了。秦日綱在安徽經營了大半年，到處都是他的舊部。韋昌輝的人再往前，就是送死。秦日綱也沒有殺了韋昌輝。韋昌輝在天京，秦日綱在安徽。兩個人隔著幾百里地，誰也吃不掉誰。他坐在龍椅上，看著他們在外面鬥。幫了韋昌輝，秦日綱完了；幫了秦日綱，韋昌輝完了。不管誰完了，剩下的那個都會比現在更強。強了就不聽話。不聽話的人他不想留，但他不能不留。不留，誰替他打仗？
最好的結果，是兩個人同歸於盡。兩個人都不死，都重傷。他出城收編他們的兵。他等了六年，不是為了現在這個結果。他等到的結果，是兩個人都不死。兩個人都還活著。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棋盤摔在地上，棋子滾了一地。他端著酒壺往嘴裡灌，酒從嘴角溢位來，流進領口裡。酒辣，辣得他咳嗽。
燭火跳了一下。
洪秀全抬起頭。楊秀清坐在他對面。
不是幻覺。不是做夢。楊秀清就坐在那裡，翹著二郎腿，穿著一件明黃色的團龍蟒袍。不是東王的蟒袍，是天王的龍袍。五爪金龍，明黃緞面，跟他身上穿的一模一樣。楊秀清生前沒有穿過這件衣裳，但此刻他穿著。穿在他身上，比穿在洪秀全身上更合身。楊秀清的嘴角掛著那抹似笑非笑——他太熟悉了。每一次“天父下凡”之前，楊秀清都是這個表情。他知道自己要說什麼，知道洪秀全要跪，知道滿朝文武要跪，知道沒有人敢抬頭看他。那抹笑是他勝利的預告。
洪秀全的手抖了一下，酒壺掉在地上。他沒有喊“有刺客”，沒有喊“來人”。他知道喊了也沒用。林太監進來會說什麼都沒有。侍衛進來會說什麼都沒有。沒有人看得見楊秀清。只有他看得見。
“你——”洪秀全的聲音在發抖，嘴唇發白，“你死了。你死了。”
楊秀清沒有說話。他看著洪秀全，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容不是嘲笑，不是得意，是憐憫。像一個父親看著不爭氣的兒子，像一個主人看著不聽話的狗。楊秀清憐憫他。他在楊秀清眼裡，不是天王，不是對手，甚至不是敵人。是一個可憐蟲。一個躲在深宮裡、不敢出門、不敢見人、不敢面對任何人的可憐蟲。
楊秀清開口了。聲音不大，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想讓他們互相殺。韋昌輝殺秦日綱，你再殺韋昌輝。一刀兩命，乾乾淨淨。你的算盤打得真好。但他們不殺了。他們不殺了，你的棋就死了。死了的棋，就是廢棋。廢棋就該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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