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廬州。秦日綱正在簽押房裡看地圖。
許振聲走進來，臉色慘白，手裡拿著一封信。他站了很久，不敢開口。
“什麼事？”秦日綱沒有抬頭。
許振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把信放在桌上。
秦日綱拿起信，拆開。信是韋玉成寫的，字跡潦草，紙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燕王，秦家的人——沒了。”秦日綱看完了，把信放在桌上。他沒有說話，沒有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許振聲站在旁邊，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過了很久，秦日綱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廬州的天空灰濛濛的，要下雨了。遠處有悶雷滾過，很低，很沉。
“振聲，”他開口了，聲音沙啞，“我老母七十多了。她這輩子沒享過福。我在金田起事，她在家裡種田。我到南京，她在家裡種田。她種了一輩子地，連口好飯都沒吃過。韋昌輝連她都不放過。”
許振聲低著頭，不敢接話。
秦日綱轉過身，看著許振聲。“振聲，韋昌輝不死，我秦日綱絕不迴天京。”
許振聲抱拳。“燕王，我們跟韋昌輝拼了。”
秦日綱搖了搖頭。“不拼。打不過。他在天京，我們在安徽。打不過。等。等他死。他不死，我死。我死了，你們替我報仇。”
十月二十日。天京城內。
韋昌輝的兵繼續逃跑。不是劉昌林打進來的，是他們自己跑的。他們不想替韋昌輝賣命了。韋昌輝殺了楊秀清，他們跟著殺；韋昌輝殺了東殿，他們也跟著殺。但韋昌輝要殺天王，他們不想跟。殺了天王，他們就是叛賊。叛賊沒有好下場。
韋昌輝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昨天的報告。又跑了三百人。他的兵從一萬二千減到五千，從五千減到三千，從三千減到一千。跑掉的兵，有的投了劉昌林，有的換了便裝混進了百姓裡，有的翻城牆跑出了天京。他的槍也少了，彈藥也少了，糧草也少了。他困在城裡，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籠子在縮小，他在等死。
“大哥，”韋玉成走進來，“劉昌林在城外增兵了。從城外大營又調了兩百人進城，現在城裡有五百人了。營帳多了好幾片，炮也多了。看這架勢，他不是在等著，是在準備動手。弟兄們更慌了，今天跑的人比昨天還多。”
韋昌輝沒有說話。他知道劉昌林在等什麼——等他殺洪秀全。劉昌林不敢殺他，洪秀全不敢殺他，天京人不敢殺他。但他可以自殺。他可以殺了洪秀全，然後讓劉昌林殺他。劉昌林需要他的人頭。他的人頭值錢，值錢就有人要。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北王府的院子裡，空空蕩蕩。侍衛們少了一半，巡邏的班次也減了。他的目光越過院牆，看向更遠的地方。天京城的街道上，有人在貼帖子，有人在圍觀，有人在交頭接耳。他的兵站在街角，看著那些帖子，沒有撕。不是不想撕，是不敢撕。撕了，圍觀的人會打他們。天京人恨韋昌輝，也恨韋昌輝的兵。他的兵不敢出門，出門就會被吐唾沫，被扔石頭，被罵“叛賊的狗”。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信。寫給湖北的劉官芳。信寫得很短：
“湖北之事，本位己無能為力。天京不可居，吾欲率軍返回湖北，請派人接應。北王昌輝。”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摺好，封上，遞給韋玉成。“派人送出城。走小路，不要讓別人知道。送到湖北，交給劉官芳。”
韋玉成接過信，塞進懷裡，轉身要走。韋昌輝又叫住了他。
“等等。還有一件事——派人去劉昌林營裡，跟他談談。問他想要什麼。要錢，給；要地盤，給；要官，給。只要他放我們走，什麼都給。”
韋玉成猶豫了一下。“大哥，劉昌林是秦日綱的人。秦日綱跑了，他不跑。他來天京，是為秦日綱報仇的。秦日綱的家人被你殺了，他會放過你嗎？他拿了你的錢，轉過頭就告訴秦日綱，秦日綱會更恨你。”
韋昌輝沉默了一會兒。“去試試。試了，不行；不試，連機會都沒有。”
當天下午，北王府。韋玉成回來了。他走進書房，臉色比出去的時候更差了。
“大哥，劉昌林不見我。他的兵在營門口擋著，說劉將軍軍務繁忙，不見客。還說——說北王若想走，隨時可以走。天王沒有下令攔。但走不走得掉，看北王自己的命。”
韋昌輝的手抖了一下。“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天王封了他為建王。建王。建功立業的建。天王封他做建王，是讓他來建功立業的。他是天王的刀了。不是秦日綱的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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