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128章 血脈傳承(2)

作者:貓本56·16天前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溼漉漉的院子裡,地面積水反著白光。

“龍先生,明天一早我回南寧。河內的事,你盯著。學堂的事,你多費心。炸藥的事,石祥在辦。我不在的時候,你替我看著。”

龍啟瑞站起來,抱拳。“主公放心。龍某在,河內在。河內在,北越在。”

同治二年,五月二十一日。河內,碼頭。

石琰站在碼頭上,等著馬車。潘雲裳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肚子比昨天又明顯了一點——也許是他的錯覺,也許是光線不同。龍啟瑞站在後面,石祥站在龍啟瑞旁邊。碼頭上人不多,幾個搬運工在扛貨,幾個漁民在補網,遠處有一艘英國商船在卸貨。

“雲裳,你跟我回南寧,還是在河內待著?”石琰問。

潘雲裳想了想。“河內。學堂的事,我要盯著。法語課的老師不夠,我要從防城港調幾個法國人過來。算學課的老師也不夠,我要從南寧調幾個留學生過來。地理課的老師更不夠,我要寫信給施密特,讓他從普魯士請幾個地理老師來。我走了,這些事沒人辦。龍先生管大局,不管細節。”

石琰看著她的肚子。“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沒事。大夫說了,多走動對孩子好。不能老坐著,老坐著生不出來。你不用擔心我,你管好你自己。打仗的時候別衝在前面,你是主帥,不是兵。兵死了可以再招,主帥死了就沒人了。沒人了,北越就散了。散了,孩子就沒家了。”

石琰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熱。他鬆開手,轉過身,上了馬車。馬車動了,輪子碾在石板路上,吱吱嘎嘎。他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潘雲裳站在碼頭上,朝他揮了揮手。他放下車簾,靠在座位上。

馬車在河內的街道上緩緩行駛。他聽見外面的嘈雜聲——小販的叫賣聲、馬車的轆輬聲、孩子的笑聲。他閉上眼睛。石安。安南的安。這孩子還沒出生,他己經把安南省的名字給了他。不是因為他想讓他當國王,是因為他想讓他知道——安南省是家。家不是天生的,是打下來的。他打下來了,孩子要守住。守不住,他打孩子屁股。想到這兒,他嘴角微微上揚,然後笑容就散了。仗還沒打完,福建、江西、安徽、上海,哪裡都在打。清軍還沒滅,英國人還在搞小動作,法國人還在中圻虎視眈眈。他哪有時間想孩子的事?不想也得想。那是他的孩子。

五月二十五日。南寧,大元帥府。

石琰從河內回來,進了簽押房,坐在案前。陳承鎔進來,手裡拿著一沓檔案。

“主公,這是海南島的公分制推行報告。羅大綱問,年底之前能不能在全島推行公分制?他怕進度太快,根基不穩。”

石琰翻開報告,看了一遍。“給羅大綱回信。能推多少推多少,不趕進度,不落進度。穩紮穩打,急不得。但有一條——年底之前,海口到瓊山的鐵路要開工。路修好了,貨運出去了,公分制才能穩。沒有路,地分下去了,糧食運不出去,百姓還是會餓肚子。餓肚子了,還是會反。鐵路跟公分制一起搞,缺一不可。先修路,再分地。路修到哪裡,地分到哪裡。路沒修到的地方,地先不分,分了也白分。”

陳承鎔在紙上飛快地記著。

“還有,”石琰說,“給雲裳發個電報。讓她在河內注意身體,別太累。年底之前回南寧,別在河內生。南寧的醫院比河內的好,大夫也比河內的強。河內的大夫只會看頭疼腦熱,不會接生。南寧的大夫是從法國請來的,接生過很多孩子,有經驗。”

陳承鎔愣了一下。“主公,夫人懷孕了?”

石琰點了點頭。“三個月了。年底生。”

陳承鎔笑了,笑得很開心。“恭喜主公。北越有後了。主公,這是大喜事,該告訴各軍將領。他們知道了,士氣會更高。將士們跟著主公打天下,不就是為了子孫後代有口飯吃嗎?主公有了孩子,將士們就更安心了。主公的孩子就是北越的未來。未來有了,誰還怕打仗?”

石琰想了想。“先不告訴。等孩子生了再說。現在告訴,他們分心。打仗的時候分心,會死人。等仗打完了,再說。打完仗,大家都有空,一起喝酒。孩子滿月酒,一醉方休。”

陳承鎔點了點頭。“是。”

當天晚上,簽押房。

石琰一個人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白紙。他想給潘雲裳寫信,但寫什麼呢?寫“我想你”?太肉麻了。寫“注意身體”?太敷衍了。寫“孩子生下來叫石安”?她己經知道了。他想了半天,拿起筆,寫了幾個字。

“雲裳:南寧的荔枝熟了。等你回來吃。”

寫完了,看了一遍,封好,交給門口的親兵。“送去河內。走快馬。”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木棉樹己經長滿了葉子,綠得發亮。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想起潘雲裳。他們成親西年多,聚少離多。她在巴黎待了幾個月,在河內待了幾個月,在防城港待了幾個月。他在南寧待著,在雲南待著,在海南島待著。兩個人各忙各的,見面的時候少,分開的時候多。他欠她的。欠她的婚禮——那天成親的時候,他穿的是軍裝,她穿的是旗袍。沒有花轎,沒有嗩吶,沒有鞭炮。只有幾個兄弟坐在堂屋裡喝了幾杯酒,吃了頓飯,就算成親了。她沒說什麼,他也沒說什麼。兩個人都不是講究排場的人,但那天晚上,她哭了。他問她哭什麼,她說沒哭。他知道她哭了。他欠她的蜜月——成親第二天,他就去了雲南,她留在南寧。沒有蜜月,沒有旅行,沒有兩個人單獨待在一起的日子。她去巴黎談判,他去雲南打仗。她回來了,他又去了海南島。各忙各的,誰也不耽誤誰。但有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想她。想她笑的樣子,想她說話的樣子,想她生氣時皺著眉頭的模樣。想到她懷孕了,年底就要生了,他忽然覺得自己老了。不是年紀老了,是心老了。有了孩子,就不能只為自己活了。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明年的工作計劃。鐵路,工廠,學堂,公分制,鐵甲艦。每一樣都要做,每一樣都要做好。做不好,明年接著做。他低下頭,寫得很慢。窗外,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熱氣。他沒有抬頭。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看著紙上的字,他忽然覺得,這些字不只是字,是他給孩子留的家底。鐵路是路,孩子長大可以沿著鐵路走出去,也可以沿著鐵路走回來。工廠是飯碗,孩子長大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學堂是腦子,孩子認字了,就不會被別人騙。公分制是根,孩子有地種,有糧吃,不會餓肚子。鐵甲艦是盾,孩子不會被別人欺負。他不會被人欺負,因為他有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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