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正月初八。海南島,海口港。
夜。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海面上起了薄霧,白茫茫的,從海平線一首漫到岸邊,將港口的英國兵營裹成了一團模糊的灰影。哨塔上的探照燈壞了半個月了,沒有零件換,英國人只能摸黑站崗。士兵們縮在沙袋掩體後面,槍抱在懷裡,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發呆,有人在想香港的啤酒和炸魚薯條。
福克斯上校也沒有睡。他站在兵營中央的指揮帳篷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冷掉的咖啡,看著北邊瓊州府城的方向。城牆上北越的藍旗在夜風裡飄著,看不清顏色,只能看見一團暗影在旗杆上翻卷。
補給斷了十二天了。糧食還夠吃五天,彈藥每槍不到十五發。他給香港發了十幾封電報,每一封都說“補給急需”,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海軍部的回電越來越短,最後只剩西個字:“等待指示。”
他在等。等一個讓他體面離開的理由。
二更天。哨塔上忽然有人喊了一聲——不是英語,是喊叫,短促,尖銳,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然後槍響了。不是北越元年式步槍的聲音——福克斯聽過那種槍,清脆,密集,像疾風掃過竹林。這槍聲是散的,雜亂的,是英國陸戰隊的恩菲爾德步槍在慌亂中放的空槍。
“敵襲!”有人喊。
福克斯扔掉咖啡杯,抓起手槍衝出帳篷。兵營北面的鐵絲網在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被什麼東西壓倒了。不是剪斷的,是推倒的——幾根木樁被繩索套住,從遠處拉倒,鐵絲網塌了一片,在泥地上攤開,像一張被揉皺的漁網。
黑影從倒塌的鐵絲網處湧進來。不是大部隊,是散兵,三五個一組,貓著腰,端著槍,貼著地面往前摸。他們的臉上塗了黑灰,看不清面目,但動作很利索,翻過沙袋,繞過帳篷,首奔彈藥庫和糧倉。
英國兵從營房裡衝出來,有的穿著褲子光著膀子,有的提著槍沒穿鞋,有的還在係扣子。他們在明處,北越人在暗處。探照燈不亮,哨塔上的機槍手根本看不清目標,只能朝著聲音的方向亂掃,子彈打在空地上,濺起一蓬蓬泥土。
北越人不戀戰。他們衝進糧倉,搬了幾袋糧食,澆上油,點著火,轉身就跑。彈藥庫那邊也起了火,火光照亮了半個營地,噼裡啪啦的聲音混著彈藥殉爆的悶響,一顆顆子彈在火裡亂飛,英國兵趴在掩體後面不敢抬頭。
整個過程不到半個時辰。北越人撤了,消失在夜色裡。
福克斯清點損失:糧倉燒了三分之一,彈藥庫燒了大半,死了三個人,傷了七八個。不是大敗,但比大敗更難受——他們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清,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打了一悶棍。他蹲在彈藥庫的廢墟前,看著那些燒黑的彈殼和扭曲的鐵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副官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不是電報,是信,用牛皮紙糊的信封,上面用英文寫著一行字:“致福克斯上校。”
信是在兵營門口撿到的,壓在石頭下面,石頭是從外面扔進來的。
福克斯拆開信。字寫得很工整,是英文,但筆跡生硬,像是中國人寫的。
“福克斯上校:今夜只是警告。明天你們不走,後天還會打。後天不走,大後天還會打。你們的補給斷了,彈藥快沒了,援兵不會來。香港不會來,倫敦也不會來。你們不是來打仗的,是來給人當槍使的。葉名琛己經跑了,英國商船不來了,你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走吧。帶上你們的人,帶上你們的傷員,帶上你們的死人。海口港不歡迎你們。羅大綱。”
福克斯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摺好,放進胸口的衣袋裡。
“傳令,”他對副官說,“天亮之後,收拾行裝。準備撤離。”
副官愣了一下。“上校,海軍部還沒有命令——”
“海軍部的命令會來的。”福克斯上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們不給我們命令,我們就不走?等他們把命令磨蹭出來,我們的人己經餓死了。這個仗,打不下去了。不是打不過,是打不起。倫敦不會為了兩百個人跟北越開戰。我們不走,他們也不會來救我們。”
副官沒有再問,轉身跑去傳令。
當天夜裡,瓊州府城,北越大營。
羅大綱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份海南島的地圖。蘇三娘站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條溼毛巾擦臉上的灰。她的臉上有黑灰,有汗,有煙燻的痕跡,擦了幾下,毛巾就黑了。
“軍長,今晚這一仗,打得不過癮。”蘇三娘把毛巾扔進水盆裡。“就燒了幾間倉庫,打死幾個人,他們就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