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羅大綱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我們不是要全殲他們。全殲他們，英國政府就有藉口。死兩百個人和死一個人不一樣。一個人是意外，兩百個人是屠殺。我們要的是他們走，不是要他們死。今晚死了三個，他們回去能交代。死了兩百個，他們就沒法交代了。沒法交代，就要打回來。”
蘇三娘想了想。“那葉名琛呢？”
“明天去抓。英國人走了，他沒地方跑了。瓊州府城就那麼幾條路，我們圍了一個月，他插翅難飛。”
正月初九，清晨。
英國兵營裡升起白旗。不是投降，是請求停火談判。福克斯上校派副官過來傳話：“英軍將於今日下午撤離海口港。請北越方面保證撤離通道安全，不得襲擊撤離船隊。”
羅大綱站在城牆上，用望遠鏡看著兵營裡忙碌的英國兵。他們在打包行李，拆帳篷，往運輸船上搬東西。
“告訴福克斯上校，”羅大綱對副官說，“北越保證英軍撤離通道安全。但有一條——所有武器彈藥必須帶走，帶不走的就地銷燬。一件都不許留給海南島的土匪。英國人的槍，不能落在清軍手裡。清軍有了英國槍，我們打起來費勁。”
當天下午，海口港碼頭。
英國陸戰隊計程車兵排成兩列縱隊，走向碼頭。他們的軍裝還是筆挺的，槍還是鋥亮的，但臉上沒有光彩。沒有人唱歌，沒有人吹口哨，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走著，靴子踩在碼頭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福克斯上校最後一個走上舷梯。他在船邊站定，轉過身，看了一眼瓊州府城的方向。城牆上北越的藍旗在風裡飄著，金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看了幾秒鐘，轉過身，走進了船艙。
船離岸了。汽笛拉響了，一聲長鳴，低沉，渾厚，在海面上回蕩。
羅大綱站在城牆上，看著那兩艘船消失在水平線下。
“給主公發報。”他對副官說。“英軍己撤離海口港，海南島全境己控制在第六軍手中。葉名琛被俘後關押在府衙，請示如何處置。另，海南島的清軍己全部肅清，地方秩序正在恢復。公分制可否在海南島推行？建議從瓊山、澄邁、儋州三地開始試點，再逐步推及全島。”
副官飛快地記著。
羅大綱又補了一句：“還有，告訴主公——英國人走了，但還會回來。他們不是認輸，是覺得不值得。等哪天他們覺得值得了，還會再來。我們要趁他們不來的這幾年，把島上的事情辦好。路修好，田分好，兵練好。等他們再來的時候，讓他們覺得更不值得。”
當天晚上，瓊州府城，原府衙。
羅大綱坐在大堂上，面前攤著海南島的地圖。蘇三娘帶著人去拆英國兵營了，磚石運回城裡修路，木料給百姓蓋房，鐵絲網拉回去打農具。
“軍長，”一個親兵走進來，“葉名琛帶到了。”
葉名琛被帶了上來。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沒有官服，沒有頂戴，光著腳，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比半年前多了許多。他在香港住了幾個月，養得白白胖胖，回海南島又瘦了回去。他站在大堂上，低著頭，不敢看羅大綱。
“葉名琛，”羅大綱開口了，“你在廣州當總督的時候，威風八面。你在海南島重建總督衙門的時候，也是前呼後擁。現在呢？你的兵散了，你的衙門關了，你的官印丟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葉名琛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本督——不，罪臣——”
“行了。”羅大綱擺了擺手。“我不殺你。主公說了，不殺你。殺你沒什麼用，你是清廷的官，但清廷己經不管你死活了。我們把你送去南寧，主公要親自見你。你好好配合，別找麻煩。找麻煩的話，我們不殺你，但可以把你關到死。”
葉名琛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青磚地上，咚咚響。
羅大綱揮了揮手，親兵把葉名琛帶了下去。他坐在大堂上，拿起地圖，看著上面的山川河流。海南島很大，比廣西大，比安南省大。他不可能一下子全吃下去。先吃北邊，再吃東邊，最後吃西邊和南邊。一步一步來。路要一步一步修，田要一分一分分，人要一個一個拉。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海南島的夜色很黑，沒有月亮，只有星星。他看了很久。他想起石琰跟他說過的話——“羅大綱，海南島交給你了。你在天地會里混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一句話：功高莫過救駕，計狠莫絕糧。海南島就是清廷和英國人的糧道，你把它斷了，他們的脖子就被掐住了。”
現在，脖子掐了一半。還有一半，慢慢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