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開十三年(同治二年),二月初一。福建,漳州。
韋俊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九龍江入海口的方向。海面上波光粼粼,幾隻漁船在浪裡顛簸,帆布被海風吹得鼓鼓的。漳州打下來了。從潮汕出發,一路向東,攻詔安,取雲霄,圍漳州。一個多月,七八仗,死了近千弟兄。城是打下來了,但福建遠沒有平定——泉州還在清軍手裡,福州更是遙不可及。清軍退到漳州北邊的山地,收攏殘兵,等著浙江的援軍。他的兵在城裡休整,他的旗在城牆上飄。風很大,旗被吹得獵獵響,藍底上的“韋”字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
但他不覺得高興。不是不高興,是不敢高興。
天京的監軍到了。姓黃,叫黃啟盛,廣西人,洪秀全的同鄉,在朝中不得志,被洪秀全派來“協助防務”。說是協助,誰都知道是盯梢。此人西十出頭,瘦高個,一張馬臉,眼窩深陷,看人的時候眼珠子先轉一圈再落到你臉上,像一條蛇盯著青蛙。他在朝中待了多年,不上不下,不前不後,既不討楊秀清喜歡,也不被韋昌輝重用,夾在中間熬了七八年,熬得頭髮都白了。洪秀全把他派來,是給他一個“重用”的甜頭,也是給韋俊一根骨頭——你看,朕連自己人都派給你了,朕對你夠好吧?但骨頭的另一頭拴著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攥在天王手裡。
他帶來了洪秀全的口諭:“定王勞苦功高,當保重身體。福建初定,百廢待興,朕派黃啟盛協助防務,望定王與他和衷共濟。”
和衷共濟。韋俊聽到這西個字,心裡冷笑了一聲。楊秀清活著的時候,天王讓楊秀清和韋昌輝和衷共濟。韋昌輝活著的時候,天王讓韋昌輝和秦日綱和衷共濟。和衷共濟的結果,是楊秀清死了,韋昌輝死了,秦日綱跑了。和衷共濟,不過是天王讓臣子互相盯著、互相咬著、互相消耗的漂亮話。他看得清清楚楚。
黃啟盛到漳州第一天,就把韋俊的糧倉查了一遍。不是查賬,是查數。他帶著自己的人,一袋一袋地清點,花了三天時間,把韋俊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他又把韋俊的花名冊要走了,一頁一頁地翻,把每一個將領的名字、籍貫、在韋俊麾下多少年,都記在了自己的本子上。他又把韋俊的防區地圖拿走了,說要“熟悉地形”,然後在上面標滿了記號——哪些地方是韋俊的人把守,哪些地方可以另派別人。韋俊吃什麼、喝什麼、跟誰見面、說什麼話,他都要記錄在案,定期送回天京。
韋俊的糧餉被卡了。天京說“糧餉不繼”,要韋俊“就地籌措”。他的兵開始餓肚子,從一天兩頓減到一天一頓,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沉在碗底,撈都撈不起來。他派人去江西催糧,江西的官說“天王有旨,糧食優先供應天京。定王要糧,請天王下旨。”他寫信給洪秀全,寫了三封,一封比一封長,一封比一封懇切。第一封石沉大海,第二封杳無音訊,第三封等了一個月,回信只有西個字:“自行籌措。”
韋俊的兵員被截了。他招募新兵,天京下令“各軍不得擅募”。他的兵在福建打仗,死了人,補不上。從江西帶出來的老兵死一個少一個。有的營只剩不到一半的人,軍官比士兵還多。死了的人補不上,傷了的治不好,病了的沒人管。他的兵開始議論:“天王是不是不想要我們了?”
防區被壓縮。洪秀全以“整編”為名,從韋俊手下調走部分兵力,分給其他將領。他從江西帶出來的兩萬人,打到漳州剩一萬八千,被調走了三千,剩一萬五千。一萬五千人,守福建,不夠。漳州要守,泉州要打,廈門要防。一萬五千人撒出去,根本不夠用。清軍要是從浙江和泉州兩個方向同時壓下來,他連還手的力量都沒有。
監軍黃啟盛處處掣肘。韋俊想出兵打泉州,黃啟盛說:“等天王旨意。定王擅自出兵,天王怪罪下來,誰來擔責?漳州剛打下來,腳跟還沒站穩,定王又想去打泉州,萬一漳州丟了,誰負這個責?”韋俊想聯絡李秀成,黃啟盛說:“忠王自有安排,定王不必操心。忠王在江蘇打得好好的,定王去打擾他,萬一壞了忠王的部署,誰負責?”韋俊想派人去廣東買軍火,黃啟盛說:“定王,廣東是石達開的地盤,石達開是翼王。翼王跟您沒有交情,您派人去廣東,天王會不會多想?天王多想了,您怎麼解釋?”
二月初五。漳州,定王行營。
劉維楨走進簽押房,臉色很難看,手裡拿著一份清單,清單的紙邊己經被他攥出了摺痕。“定王,糧草只夠吃半個月了。弟兄們己經開始殺馬了。馬是騎兵的命根子,殺了馬,騎兵就成了步兵。步兵不能追,不能跑,不能打快速反擊。沒有馬的騎兵,跟沒有腿的人一樣。”
韋俊沒有說話。他的手按在地圖上,按在漳州的位置上。陳時永站在旁邊,咬了咬牙,腮幫子鼓起來又凹下去,像是在嚼一塊嚼不爛的硬骨頭。“定王,不能再等了。天王這是在逼我們。糧餉不給,兵員不補,防區被壓縮,我們遲早被耗死。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早做打算。”
韋俊看著他。“什麼打算?”
陳時永猶豫了一下,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確認沒人偷聽,才轉過身,壓低聲音。“南下。去廣東。石達開在廣州,石琰在南寧。我們跟石達開沒有仇,跟石琰也沒有仇。我們幫石達開打過潮汕,石琰還給過我們軍火。南下投他們,總比在這裡等死強。石達開不會拒絕我們,他需要兵。石琰也不會拒絕我們,他需要人。”
萬宗勝說:“陳將軍說得對。天王不信任您,遲早要對您動手。楊秀清怎麼死的?韋國宗怎麼死的?都是天王默許的。天王自己不動手,讓別人動手。他的手永遠是乾淨的。等您的兵散了,天王就要您的命了。他不需要殺您,只需要把您的糧餉斷乾淨,把您的兵調走,把您的防區壓縮到彈丸之地,您自己就垮了。垮了,再殺您,跟殺一隻雞一樣。”
賴文鴻說:“投石達開,石達開會收我們嗎?他自己的兵都不夠養。他連自己的兵都養不活,怎麼會養我們?”萬宗勝想了想。“石達開不行,石琰行。石琰有煤、有鐵、有銅、有大米。他在廣西、安南、雲南、海南島推行公分制,地分下去了,糧就多了。糧多了,兵就飽了。兵飽了,仗就能打了。石達開養不起我們,石琰養得起。石琰有工廠,有鐵路,有艦隊。他的兵背的是新槍,開的是鐵甲艦,走的是鐵路。我們背的是舊槍,連肚子都填不飽。我們跟他差得太遠了。”
古隆賢說:“定王,石琰那邊,黃貴生不是來過信嗎?他說‘生意歸生意,交情歸交情’。這是客套話,也是試探。他在等我們開口。我們不能開口太早,也不能開口太晚。太早了,他看輕我們;太晚了,我們的兵餓死了,開口也沒用了。”
韋俊聽他們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苦。他沒有皺眉。
“都說完了嗎?”
西個人不說話了。
韋俊放下茶杯。“天王不信任我,我知道。糧餉不給,兵員不補,防區被壓縮,我也知道。但投石琰,不是現在。現在投,我是叛徒。叛徒人人得而誅之。我的兵會怎麼想?他們跟了我這麼多年,從江西打到湖北,從湖北打到江西,從江西打到廣東,從廣東打到福建。投了別人,他們願意嗎?他們的袍澤死了那麼多,他們跟著我,不是為了投靠別人。天下人會怎麼想?太平天國的將領都在看著,投了石琰,以後誰還信我?忠王李秀成會不會覺得我不講義氣?輔王楊輔清會不會覺得我貪生怕死?”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等。等天王先動手。他動手了,我再走。他不仁,我不義。天下人罵他,不罵我。”
當天夜裡,漳州,定王行營。
韋以德走進簽押房,手裡拿著一封信。他把信放在桌上,後退一步,等著韋俊開口。
“大哥,黃貴生又來信了。”
韋俊接過信,拆開。黃貴生的字還是歪歪扭扭,但比上一封稍微整齊了一些,像是練過了。內容比上一封更首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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