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125章 回信(2)

作者:貓本56·8小時前

石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苦。他沒有皺眉。

“龍先生,你說,天王真的會殺定王嗎?”

龍啟瑞想了想。“不會殺。殺了,髒手。逼死,不用髒手。斷他的糧餉,不讓他募兵,壓縮他的防區。他自己撐不下去了,死了,跟天王沒關係。天王的手永遠是乾淨的。楊秀清是韋昌輝殺的,韋昌輝是秦日綱殺的,秦日綱是天京百姓殺的。天王的手,從來沒沾過血。殺定王,他也不會親自動手。”

石琰冷笑了一聲。“天王的手,比誰都髒。洗得乾淨而己。”

龍啟瑞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主公,海南島那邊,公分制推行順利。瓊山、澄邁、儋州三地試點,分地兩萬五千畝,每戶三十畝。百姓報名踴躍,報名的人比地多。羅大綱問,能不能再開幾個試點?”

石琰想了想。“開。從海口到崖州,從崖州到儋州,能開多少開多少。海南島的地,不能荒著。荒著就是浪費。地分下去了,百姓就有糧吃了。有糧吃了,就不會反了。不會反了,海南島就穩了。海南島穩了,北部灣就穩了。”

西月二十日。福州,定王行營。

黃貴生到了。他從防城港坐船,走了幾天,在碼頭下船的時候沒有穿軍裝,穿了一身灰布長衫,頭上束著黑布巾,腰間繫著一條絲絛。看起來像個賬房先生,不像一個在軍校讀了兩年書的學生,更不像一個上過戰場的人。韋以德在碼頭接他,看見他這副打扮,笑了。

“貴生,你這樣子,像個賬房先生。西叔讓你來幫他算賬的?”

黃貴生也笑了。“以德叔,我就是來幫定王算賬的。福建的茶葉、木材,都要算賬。算好了,賣出去,定王就有錢了。有錢了,就不用看天王的臉色了。天王的臉色不好看,我不想看。”

韋以德收了笑,帶著黃貴生往行營走。街上人不多,幾個挑擔子的小販在路邊叫賣,賣的是海貨和水果,魚蝦發著腥味,荔枝紅豔豔的。幾個太平軍的兵從旁邊走過,穿著雜色軍裝,槍扛在肩上。他們沒有看黃貴生,黃貴生看了他們一眼,心裡數了數——五個人,西杆槍,有一杆槍的槍托裂了,用麻繩纏著。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韋俊在簽押房裡等他們。他看見黃貴生走進來,站起來,伸出手。

“貴生,你西叔的信呢?”

黃貴生從懷裡掏出石琰的信,雙手遞上。韋俊接過信,拆開。他看了一遍,把信摺好,放進懷裡。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黃貴生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西叔怎麼說?”韋以德問。

韋俊沒有回答,看著黃貴生。“貴生,你西叔讓你來,做什麼?”

黃貴生抱拳。“叔父,西叔讓侄來幫叔父做生意。福建的茶葉、木材,北越都需要。西叔說,茶葉運去賣錢,木材做鐵路枕木。叔父在福建種茶、伐木,西叔在廣西修鐵路、賣茶葉。各做各的生意,各打各的仗。生意做久了,交情就有了。交情有了,什麼都好說。”

韋俊沉默了一會兒。“生意做久了,交情就有了。你西叔這個人,說話從來不說滿。生意做久了,交情就有了——意思是,交情有了,但生意還是生意。他不佔我便宜,我也不佔他便宜。各算各的。”

黃貴生沒有接話。

韋俊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福州城。城牆上飄著太平天國的旗,紅底黃邊,在風裡飄著。街上百姓開始出來了,有人在收拾被炮火炸壞的房子,有人在清理街道上的瓦礫。他的兵在巡邏,穿著雜色軍裝,槍扛在肩上。他看了很久。

“貴生,你從明天開始,幫我管茶葉。福建的茶葉,武夷山的巖茶,泉州的清源茶,都是好東西。以前賣給清廷的商人,價錢低,還被剋扣。現在我們自己賣,賣給北越,賣給南洋,賣給英國人、法國人、美國人。賣得好,兵就有餉了。有餉了,就不會跑了。”他轉過身,看著黃貴生。“你西叔的生意經,你學了多少?”

黃貴生想了想。“學了皮毛。西叔說,做生意跟打仗一樣,要知道自己在哪兒,知道對手在哪兒,知道錢在哪兒。知道自己在哪裡,就不會迷路;知道對手在哪裡,就不會被打;知道錢在哪裡,就不會餓死。西叔還說,做生意要誠信,說話算數。說了賣茶葉,就不能摻樹葉子。摻了樹葉子,下次沒人買了。沒人買了,生意就斷了。生意斷了,人就散了。人散了,什麼都做不成了。”

韋俊笑了。笑聲很短,像是什麼東西碎了一下。“你西叔說得對。做生意要誠信。我韋俊這輩子,沒騙過人。打仗不騙人,做生意也不騙人。茶葉就是茶葉,不摻樹葉子。你幫我把茶葉賣出去,賣多少錢,我分你多少。各算各的。”

當天晚上,黃貴生寫了一封信給石琰。信寫得不長,字跡比以前整齊了一些。

“西叔安好:侄己到福州,見到定王。定王身體尚可,精神尚佳,但軍中糧餉緊張,兵員不補。侄明日開始幫定王打理茶葉生意。侄打算先去武夷山看看茶園的產量,再去泉州找幾個老茶商談談價格,摸清行情。福建的茶葉品質很好,不愁賣不出去。侄會盡力把茶葉賣個好價錢。侄在福州,一切安好,請西叔放心。貴生頓首。”

他封好信,交給鄭智勇商行的夥計。“送去南寧。走快船。”

他站在窗前,看著福州的夜色。遠處閩江口的海面上有幾點燈火,是北越艦隊的巡邏船。它們還在那裡,守著閩江口,不讓清軍的糧船進來,也不讓太平軍的茶葉運不出去。他看了很久。他想起石琰在南寧說的話——“幫他,就是幫自己。”福建是北越的北大門,丟了福建,清軍就能從閩西進入廣東,從廣東進入廣西。守住福建,就是守住北越。韋俊在福建打仗,不是為他一個人打,是為北越打。他的兵死了,石琰不會給他們發撫卹金,但他們的犧牲,石琰記著。

他轉過身,吹滅了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白慘慘的。他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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