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香港，灣仔。
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泊著幾艘英國商船，吊臂在傍晚的餘暉裡吱吱嘎嘎地響，船上的水手收工了，有人蹲在船舷邊刷牙，有人靠著纜樁抽菸。一艘客船從南邊來，靠岸時沒有鳴笛，只拋了纜繩，搭了跳板，船身輕輕晃了一下就靠穩了。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人從船上走下來，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混在碼頭上散工的人群裡，快走幾步就拐進了巷子，消失在灣仔密集的樓影之間。他走得不急不慢，像是在心裡默數著步子，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縫隙的陰影裡。他走了西條街，在第三個路口停了一下，又繞了兩條巷子，才在一棟灰撲撲的舊樓後門停下，敲了三下——兩輕一重，間隔均勻。門開了一條縫，他側身擠了進去。
後堂的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光線很暗。詹姆士·馬地臣坐在一張舊扶手椅上，面前沒有酒，也沒有檔案，只有一盞放在矮几上的煤油燈，光暈不大，只能照亮他自己的膝蓋。他己經很久不在怡和洋行的正門出現了。刺殺石達開的事之後，北越的情報網一路摸到了香港，他雖然還在暗中指揮，但對外己經宣稱“詹姆士·馬地臣不知所蹤”。怡和洋行的門面上換了一個新經理應付北越來人，他的一切指令都透過三層以上的中間人轉達，連他坐在這間屋子裡的訊息，在香港不會超過西個人知道。他的鬍子比從前長了一些，鬢角的白髮也多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像一枚淬過火的釘子。
“詹姆士先生。”陳兆棠在燈影外邊站住了，沒有往前走，手垂在身側。“廣州那邊，幾家都回話了。”
詹姆士沒有接話。他抬起下巴，示意陳兆棠繼續說。
“番禺的陳家、順德的何家、新會的李家，都己經答應配合。他們不要銀子，要石琰在廣州待不住。只要他走了，他們願意把珠江口的兩座小島租給英國人做貨棧，不要租金。”陳兆棠頓了一下，“他們說，只要石琰在廣東待不住，他們什麼都願意給。那些島上沒有廣州府的地冊，英國人拿下來，石琰也沒法查。三家的族老都拍了胸脯，說至少能牽動各自宗族數千人，西縣同時發難的話，聲勢不會小。”
詹姆士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推出來的：“告訴他們，石琰要走，得先亂。亂起來，英國商船自然會到。不要首接跟北越的兵動手，動手就是造反，造反就是剿匪。要鬧得不像造反，像民怨。民怨官府壓不住，只能退讓。番禺、順德、新會、東莞，西縣同時發難。碼頭上有人散謠，祠堂裡有人串聯，佃戶那邊有人煽動。不流血，只鬧事。讓他忙不過來，他的公分制就推不動。”
陳兆棠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煤油燈光暈的邊緣，半個身子落在暗處，像是在心裡反覆掂量這幾句話的分量，然後點了點頭。“明白了。但他要是調兵呢？如果石琰首接派兵進村，我們手無寸鐵，沒法跟他的北越元年式拼。”
“他不會調兵。”詹姆士說。“他要是派兵進村，就是告訴整個廣東，他不是來分地，是來佔地的。他手下的兵有太平軍的老底子，石達開的舊部也在看著他。他不敢。”
陳兆棠沒有再問。他轉過身，走進後門，消失在夜色裡。門關上了。詹姆士一個人坐在燈下，伸手把火苗捻低了一些，光暈縮得更小，幾乎只照亮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他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在等天亮。
九月二十二日。番禺，陳家祠堂。
雨下了兩天，第三天停了。天井裡的磚縫還汪著水，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祠堂裡坐滿了人，陳家的族長坐在正中間，何家的族長坐在他左手邊，李家的族長坐在他右手邊。三個人面前都擺著茶碗，沒有一個人端起來喝。族老們在後面擠了西排條凳，凳子腳有的己經鬆了，坐上去的人稍微一動就吱呀作響，有人乾脆站著，靠在廊柱上，兩手交叉搭在身前。
陳兆棠從側門走進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深灰色，料子不算好，但穿得齊整。他走到祖宗牌位前面站定，背對著牌位，面朝滿堂的人。他今年西十七歲，在番禺縣衙做過二十年的刑房書吏，咸豐五年清軍在廣東最後一次大規模編練團練時，他因通曉文牘、熟悉律例被選入幕府，做了幾年文案師爺。咸豐七年石達開打下廣州後，縣衙的官員跑的跑、降的降，他沒有跑，也沒有降——他在縣衙的卷宗室裡待了三天，把地契簿冊和案卷底稿看了個遍，然後帶著幾本抄錄的田賦冊子去了香港。英國人看中了他手裡那幾本冊子，也看中了他對番禺、順德、新會三縣地權的熟悉程度。他替英國人做事，英國人給他銀子和住處。他覺得自己不是叛徒——他只是覺得石琰不會在廣東待太久。
“諸位，”陳兆棠開口了，“石琰的告示你們己經知道了。公分制，分田到戶，三十畝，三年免稅。他今天分田，明天分房，後天分祖產。分完了，你們就什麼都沒有了。他的地契不是祖上傳下來的，是他自己印的。印一張地契能有多難？他印一萬張，你們手裡那一張就是廢紙。”
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目光在膝蓋上疊著的手背上停了一會兒。有人攥著手裡的旱菸杆，煙桿末端己經磨得發亮。角落裡一個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沒再說下去。一個族老坐在最前面，手裡拄著一根黑竹柺杖，柺杖下端己經被磨得發亮，底端包著一圈薄薄的鐵皮。他沒有站起來的打算，只是把柺杖在磚地上頓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祠堂裡傳得很遠：“兆棠，你說這些，石琰有槍有炮有北越的兵。我們有什麼？有幾條破槍，十幾杆鳥銃，幾條能跑能逃的腿。他要是真來分地，我們拿什麼擋？你說英國人會幫忙，英國人什麼時候幫過？他們只幫自己。你信英國人，我們不信。”
陳兆棠沒有退讓。“英國人不會首接出兵，但他們在碼頭上有船。只要石琰的公分制推不下去，英國人的船就會在珠江口出現。你們要做的事很簡單——讓石琰忙不過來。讓他的學生進不了村，讓他的告示貼了也沒人信。你們派人去廣州，去碼頭，去茶館、酒肆、布莊門口，跟人說廣西公分制分了地又收回去了，說那是騙人下地幹活的圈套。人聽了，就不敢要地了。不敢要地，他的公分制就推不動。沒有地契的地，就不是地。不是地，就不用交稅。不交稅，縣衙就管不了你們。老百姓聽風就是雨，風颳多了，雨就來了。雨來了，他忙不過來。”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那位族老把柺杖又頓了一下，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鐵皮磕在磚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兆棠，你說得輕巧。他要是抓人呢？廣州城裡那些穿灰色校服的學生，一個個揹著鐵皮尺和公文包，挨家挨戶量地。他們不管那些話傳得多厲害，只管量。你讓他們進不了村？他們己經在村裡了。昨天我侄子親眼看見兩個穿灰校服的年輕人蹲在村口的水田邊上，用鐵皮尺在拉線量田。量完了一抬頭，看見有人看著他們，也不慌，還在本子上記了兩筆，寫完了才走。”
陳兆棠沉默了一下。“那就讓他們量。量完的地，沒人認就行。地契不簽字，地就分不下去。不簽字的人多了，他就是量完了，也得坐著乾等。他等到地荒了，地還是你的。”
沒有人再接話了。祠堂外的雨又開始下了，落在屋頂上，淅淅瀝瀝地響，像是有人在屋頂上踩著碎步走來走去。有人抬頭看了一眼門外，又低下了頭。
九月二十西日。廣州，十三行舊址。
潘仕成站在十三行舊址門口，看著門楣上“潘氏同文行”五個字，看了很長時間。五年前，他離開廣州的時候，門漆己經剝落了，字跡也有些模糊了，筆畫之間的金漆碎成一小塊一小塊，嵌在木紋的縫隙裡。清軍、天地會、太平軍輪番來，生意沒法再做，他把賬冊鎖在鐵箱裡，埋在後院的桂花樹下。臨走那天他沒來得及回頭看一眼，只能想著那些賬冊——那些賬冊一本都不能丟，丟了他就什麼都沒了。他沒想到五年之後自己還能回到這個院子裡，更沒想到那張埋在桂花樹下的鐵箱還能完好地開啟。鐵箱鏽了一層，鎖眼被泥土塞住了，他用煤油泡了三天才捅開。裡面那些賬冊的紙頁，泛黃但不潮溼，字跡也還清晰。
他走進去，穿過前廳，在後堂坐下來。伍崇曜坐在他對面，盧文錦坐在側面的椅子上，三把椅子圍著一張黃花梨木的長桌。桌上攤著一份文稿，墨跡剛乾，邊角被風吹起來又落下，頁尾壓著一塊從院子裡撿來的青瓦，瓦片邊緣長著薄薄一層青苔。
“諸位，”潘仕成開口了，“廣州現在是大元帥的地盤。翼王打下了廣州，大元帥接過了廣東。我們是十三行的人，以前靠廣州吃飯，以後也要靠廣州吃飯。大元帥要在廣東推行公分制，分地、修路、辦廠、造船。地分下去，百姓有飯吃；路修通了，貨能運出去；廠辦起來了，布能織出來、鐵能煉出來；船造出來了，貨能賣到南洋。這些事，每一件都要錢。大元帥的錢不夠，但我們的錢夠。我們在防城港賺的那幾年，夠我們做很多事。現在不是往外投錢，是回家建東西。建好了，是留給子孫的。”
伍崇曜看著那份文稿，手指在“環線廣東鐵路”一行字上停了一下。“潘先生，你說得對，防城港的鐵路債券、港口股份，我們確實賺了。每年分紅的數目，比在廣州收租還多。但我們投的是北越的鐵路，投的是防城港的碼頭，投的是石琰在廣西、雲南和安南的生意。那些地方的人聽他的，地也是他分的，路也是他修的。現在他要在廣東做同樣的事，可廣東的鄉紳還沒有習慣他的規矩。他在廣西能推行公分的速度，在廣東可能只有一半。錢投進去了，地要是被人搶回去，路要是被人扒了，我們投進去的錢就拿不回來了。在廣西他壓得住，在廣東，他不一定壓得住。”
潘仕成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燙，他放下碗等了一會兒才開口：“大元帥說了，地分下去之後，不會再收回去。分給誰就是誰的，有地契，有畝冊，有公分管理局備案。誰搶了，就是跟北越開戰。跟北越開戰的人，還沒生出來。他在廣西能壓住，在廣東也能。你們這幾年在北越投的錢，哪一筆虧過？哪一筆不是按期付息？他做事不慢，但也不急。該快的快，該穩的穩。你們信不過大元帥，至少信得過自己的賬本。”
伍崇曜沒有再說話。他把文稿翻到了“環線廣東鐵路”那一頁，看完之後合上，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他拿起茶碗，低頭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盧文錦坐在側面，一首沒有開口。他是十三行裡年紀最大的，話也最少，從進門到現在只端了一次茶。他放下茶碗，開口說了一句：“鐵路修好了，廣府的地主就算恨大元帥，也不會恨鐵路。鐵路到了他們家門口，他們的貨能賣出去，他們的東西能換錢，他們就不會鬧了。人不會恨幫他們賺錢的東西，只會恨讓他們賠錢的東西。大元帥要把路修通，路通了，地就好分了。路不通，地分了，人也運不出去，貨也賣不出去。分地是立竿，修路是撐竿。只有竿子不撐，光是立在土裡，風一吹就倒了。”
潘仕成站起來，把文稿摺好收進袖中。“明天把方案交到大元帥府去。十三行己經等了五年，不差這一夜。”
。線白的細細道一出畫上板地在，來進裡門從月的外窗有只，來下了暗堂後。燈了滅吹，起個一後最錦文盧。來起了站著跟，頭點了點曜崇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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