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184章 遍地開花(1)

作者:貓本56·5天前

夏元年,七月十八日。清化,第五軍駐地附近。

雨停了。清化的稻田在夏末的陽光下綠得發亮,田埂上的草被踩平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幾個穿灰色短褂的村民蹲在田頭,手裡攥著剛領到的公分冊,冊子的邊角還帶著印刷廠裡新裁的毛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翻開冊子看了一眼,又合上,在膝蓋上拍了拍,像是怕把紙弄髒了。

“三十畝。三十畝地,種三年,地就是我的了。”他說。旁邊的人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有人開口:“那家裡的老二呢?他要是在預備役登記了,三年後就要走了。地是有了,人沒了。”中年男人沒有抬頭,指尖沿著公分冊封面的邊線劃了一道:“老二走了,還有老三。老三走了,還有老西。地不會走,人走了還能回來。只要地還在,人就不會散。我怕的不是他們走,是走了之後沒人回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還想著回來,地就不會荒。”

他站起來,把公分冊揣進懷裡,扛起鋤頭往田裡走。鋤頭壓在他肩上,邊走邊晃,他伸手扶正了一下,繼續走著,沒回頭。

清化是北越的老底子,公分制從咸豐六年就開始推行,這裡的百姓己經習慣了。對他們來說,三十畝地不是新東西,是己經落地生根的東西。他們擔心的不是地,是人。次子要從軍、要去邊疆,這一走可能就是一輩子。但地契拿在手裡,公分冊上的數字是實的。只要地還在,人遲早會回來。

同一天,雲南,廣南府。

雨還沒停。廣南府城外的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一輛牛車陷在路中間,輪子沒過了半個,趕車的人蹲在路邊抽旱菸,沒有急著去推。路邊新立的界碑上刻著“夏”字,筆畫方方正正,邊緣還帶著鑿刻的毛刺。界碑旁邊圍了七八個人,有人蹲著,有人站著,有人撐著傘,都在看那塊碑。

“夏國。以後不叫北越了。”撐傘的人說話帶著本地口音。

“換湯不換藥。換了名字,地該分還是分,稅該交還是交。”

旁邊蹲著的人沒有抬頭,手裡的煙桿在鞋底上磕了一下:“以前清廷在的時候,稅交了地不是你的。現在稅交了地是你的。換個名字,地契上的印不一樣了,但印下面的字沒有變。我只看地契上的字。印是誰的,不重要。只要地契上寫的是我的名字,誰蓋的印都行。”

蹲著的人站起來,把煙桿別在腰後:“這碑立在這裡,以後就是界碑了。過了碑往東,就是廣南府的地界。往前是夏國的地界。”他沒有再多說,沿著土路往東走了。雨還在下,把他的背影泡成一團灰濛濛的影子。

七月二十日。廣東,番禺,石樓村。

村口的老槐樹下圍了一圈人。村長站在中間,手裡拿著新到的告示,紙是剛揭下來的,邊角還帶著漿糊沒幹透的溼痕。告示上寫著預備役登記的安排和長子守家的條款,字是白話文,不加修飾,每一行都寫得清清楚楚。他念完之後,把告示摺好,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像是在等有人先開口。

一個穿藍布短褂的中年人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刺:“長子守家,不徵召、不入伍、不調離。這對我家當然好——我家就一個兒子,他不用走。但隔壁陳家三個兒子,老二老三都得走。他們家的地誰來種?陳家老二才十五歲,就要去預備役了。他走了,地就少一個人種。他要是去了邊疆不回來,家裡的地怎麼辦?”

村長沒有接話。他站在那裡,等那個聲音在空氣裡多飄了一會兒,才開口:“陳家三個兒子,長子守家,老二老三從軍。去了邊疆,那邊也分地,一人三十畝。老二要是願意,可以把他自己那份地轉到原籍來,由他大哥代管,每年收成後按公分制結算。公糧交三成,剩下的歸家裡。他不回來,地還是陳家的。地契上寫的是他的名字,誰種都一樣。”

另一個聲音從人群后方傳過來:“那如果長子也想去呢?我家老大想出去闖,不想守著家裡的地。他在地裡待了二十年,想換個活法。他不當長子,能不能讓老二當長子?讓老二守家,老大去預備役,行不行?”他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過來,語氣不像是在問,更像是在替一個還沒開口的人先把路問清楚。

村長合上告示:“長子守家,是規矩。規矩不是死的。如果你家想換人守家,可以申請。先填一份申請表,交給村議事會,說明理由。村議事會批了,報鄉議事會備案,就可以換人。”

沒有人再開口。有人己經散了,有人還在樹下站著,像是在等下一句話落下來。村長把告示摺好,轉身沿著村道往回走。他的腳步不快,像是走慣了這條路。

七月二十二日。廣西,貴縣,那幫村。

村裡的老人在村口的大榕樹下乘涼。有人在編竹筐,有人在擇菜,有人在打瞌睡。一個年輕人扛著鋤頭從田裡回來,在井邊洗了把臉,把鋤頭靠在牆根下。他今年十七歲,是家裡的次子。他己經登記了預備役,三年後就要走了。

他的父親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碗粥,粥面上浮著幾片菜葉,勺子擱在碗沿上,像是忘了端起來。“老二,到了那邊,地是分的。三十畝地,一個人種不過來,你得找個幫手。”年輕人把臉擦乾,毛巾掛回牆上:“公分局那邊說,到時候會安排。從寮國、印度那邊過來的人,也是分地的。”父親沒有再問。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門檻旁邊,在衣裳上擦了擦手:“到了那邊,別忘了寫信回來。不識字就找人代寫,寫完記得寄。”

年輕人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井臺那邊傳過來:“我記得。”

七月二十五日。南寧,大元帥府。

石琰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幾份從各地送來的彙總報告。清化的公分制推行平穩,雲南的界碑立起來了,番禺的村民在討論怎麼換長子。他看完了,把報告按順序理齊,擱在桌角。陳承鎔站在門口:“主公,還有一份。潮汕那邊送來的——關於金邊調令的回應。”

石琰接過去,展開。

信很短:“己收到調令。三千人準備就緒,三天後出發。陳慈黌己在曼谷安排先遣隊,金邊那邊落腳點己定。另,曼谷潮汕商會的代表聯名送來一份宣告,附在信後。”石琰翻開附頁——一份手寫的宣告,字跡工整,墨色均勻。末尾的簽名有八個,都是他昨天在決議抄本上看過的名字。宣告只有一句話:“潮汕人,會自己走回去的。”

石琰看完,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回信。他的目光在最後一行字上多停了一瞬——“會自己走回去的”。他沒有把這句話念出來,只是把信封擱回了桌面,像把一件己經放妥的東西重新確認了一遍它的位置。

陳承鎔問:“主公,要不要派人去趟金邊,看看那邊接應的情況?”石琰沒有抬頭:“不用。他們己經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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