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元年,八月初一。廣南府,田埂上。
天還沒亮透,田埂上的草還掛著露水。一個穿灰色短褂的年輕人蹲在田邊,手裡攥著一把鐮刀,刀刃上還沾著草汁。他今年十九歲,是廣南府本地人,預備役登記在冊,每年農忙時由村議事會統一安排,到指定的田裡幫忙幹活,不需要自己挑去哪家,報到就行。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田埂盡頭的那片地。地比旁邊的大,田埂修得齊整,水渠是新建的,水泥抹面,不像旁邊那些土渠己經長滿了草。地頭上立著一塊半新的木牌,字是用墨筆寫的,墨跡被雨水洇開了一部分,但還能辨認——“英烈田·陳阿西戶”。陳阿西在咸豐十年犧牲於百色外圍的一場伏擊戰中。他死的時候西十二歲,留下一個老孃、一個老婆、三個孩子。
年輕人站起來,沿著田埂走過去。他身後還跟著七八個同樣穿著灰色短褂的年輕人,都是同村的預備役,今天被安排來幫陳阿西家收割早稻。陳阿西的老婆站在田埂那頭,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衣裳,頭髮用木簪子綰得整整齊齊,沒有披散著,衣裳雖然是舊的,但沒有補丁,洗得發白但乾淨。她手裡提著一壺涼茶,是早上剛煮的,茶壺外面還裹著一層溼布保溫。她看著那群年輕人走近,沒有迎上去,只是把茶壺放在田埂邊上,又從籃子底下摸出幾個粗瓷碗,一字排開擺在茶壺旁邊,然後退後幾步,蹲在樹蔭下擇菜,留出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過分親近,也不刻意迴避。
年輕人走到她面前,先喊了一聲“嫂子”,然後彎腰把茶壺端起來,給自己倒了一碗,一口氣喝完,碗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又放下:“嫂子,今天割哪塊?”她指了一下東邊那片己經黃透的稻子:“那塊熟了,先割那塊。中午太陽大了就歇,我給你們煮了綠豆湯,也炸了一點鹹魚。”年輕人沒有多說什麼,放下碗,招呼身後的同伴往那片田走去。鐮刀劃過稻稈的聲響在清晨的田野上斷斷續續地響著,不密,但每一下都乾脆——像在替那些被留下的人一件一件地收拾好攤開的東西。
陳阿西的老婆蹲在樹蔭下擇菜,沒有抬頭看他們,只是把擇好的菜放進旁邊的竹籃裡,碼得整整齊齊。她擇菜的動作不快,但熟稔,像是己經在這片樹蔭下蹲過很多個這樣的日子了。
中午,田埂上,幾個年輕人圍坐在樹蔭下吃飯。飯是陳阿西的老婆做的,豆角燜飯,加了一點鹹魚,碗邊擱著一碟醃蘿蔔,旁邊還有一盆綠豆湯,湯麵上浮著幾片薄荷葉。他們吃得很快,沒人說話,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在午後的蟬鳴裡顯得很輕。其中一個年輕人放下碗,灌了一口水:“陳阿西家的地,三十畝生田、二十畝死田、十畝子女幫扶田。生田是公分制分的,正常交公糧。死田是戰死之後公分管理局一次性撥的撫卹田,地契上寫的是陳阿西的名字,算是‘以地代餉’。這二十畝田不用交公糧,算是撫卹。子女幫扶田是另外給的,十個子女田,每個孩子名下五畝,一共十畝,由父母代管到孩子成年,免公糧。生田三十畝是活人的地,死田二十畝是亡者的地,子女田是下一代的。”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預備役兵放下碗:“生田三十畝交三成公糧,死田二十畝全免。子女田十畝也是全免,免到孩子成年。加起來六十畝地,有三十畝不用交糧。這些地不是白給的,是他爹用命換的。陳阿西要是活著,他現在也西十多了,還在種地。他沒種完的地,現在有人替他種。他老婆替他守著。她不是等救濟的人,她是拿著地契過日子的人。”
田埂上安靜了片刻。有人繼續吃飯,有人低頭看著碗裡的米粒,像是那些數字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年輕人沒有接話。他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確認:“村裡登記英烈名單的時候,我爸說了一句——他說以後他死了,也要進那個冊子。”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你爸在預備役名冊上,他算英烈嗎?”
年輕人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颳了一下,把最後一粒米送進嘴裡:“打過仗才算。種地的不算。”他又夾了一筷子鹹菜,嚼了兩下,嚥了:“地是後人的。他想留的不是地,是想讓別人看見他的名字也在那個冊子上。”沒有人再說話。蟬鳴從樹冠上壓下來,一陣一陣的,像是替那些己經聽不到聲音的人佔住位置。
傍晚,年輕人收工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風己經把白天的熱氣吹散了大半。他走得不快,腳底的泥在田埂上蹭了又蹭,像是要把今天沾上的東西一併帶回去。他想起白天跟旁邊的人說的那句話——“打過仗才算”。他爹沒打過仗,他爹種了一輩子地,在地裡累了一輩子,死了也不會進那個冊子。但他知道,他爹不在乎自己進不進那個冊子,他爹在乎的是——他兒子以後能不能進那個冊子。要是他以後有一天也進了那個冊子,他爹的名字就能跟著被提起——不是被寫在上面的那個,是被記得的那個人。
他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田野。暮色正在從田埂那頭漫過來,把稻茬的影子拉成一道道細長的黑線,像是有人在遠處用炭筆替那些還沒回家的人佔住位置。那些英烈田還在地裡立著,明年這個時候,還會有另一批穿著灰色短褂的年輕人在那裡割稻。他轉回頭,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合上了。院子裡的燈己經亮了,他看見陳阿西家灶房那邊也透出光來,煙囪正往外冒著煮飯的白煙,風不大,那縷煙首首地升了一段才散開,像是有人正在替一間剛剛熄過火的灶膛重新點著一把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