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年，八月初十。廣南府，長坪村。
長坪村不在平地上。它在兩座山之間的狹長谷地裡，一條溪從村口流過，溪水不深，但常年不斷，水聲在夜裡能傳出很遠。全村西十多戶人家，散落在溪流兩岸，各家各戶的地都掛在兩邊的山坡上，大的兩三畝，小的只有幾分，東一塊西一塊，像被撕碎的地圖。公分制清丈之後，長坪村被劃入了第一批並村集田的範圍。
並村集田是夏元元年春天開始推的。核心是兩件事：把散居在深山裡的農戶遷到平地上集中居住，再把分散的小塊耕地整合成大田。政策說得很清楚——用平地的好地換山裡的薄地，一戶換一戶，一畝換一畝。不虧待，不強求，願意遷的優先分到靠近水源的田，不願意的就留在原地。長坪村地勢太偏，耕地零碎，村民收入一首不高，因此第一批就納入了並村集田。
阿福家的三十畝新地，就是從並村集田裡分到的。原來的地在山坡上，東三畝西兩畝，種一季稻要跑好幾個地方。並村之後，公分管理局在溪谷下游的平地上給他家重新丈量了三十畝，連成一片，靠近水渠，不用再爬坡。地是好了，但也帶來了新的問題——三十畝連片的地，一個人種不過來。他需要幫手。而這個幫手，正在變得越來越不願意幫他。
阿福蹲在地頭，看著新分的地。地是好的，土黑，溼潤，靠近水渠，比山坡上那些薄地強了十倍。但三十畝連在一起，他一個人從早幹到晚，割完一片還有一片，像是永遠割不完。他蹲了很久，站起來，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時候，看見阿貴蹲在溪邊洗鐮刀。刀上還有泥，他在水裡涮了幾下，用拇指試了試刀刃，然後站起來，把刀別在腰後。阿福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貴，明天那塊地要犁了。你來幫我。”阿貴沒有看他，繼續洗另一把鐮刀：“哥，我明天想去鎮上。”阿福問：“去鎮上做什麼？”阿貴說：“公分管理局那邊說，提前去邊疆的人可以登記了。我想去問問。”
阿福沒有接話。他蹲在那裡，看著溪水從他們面前流過。水聲很響，把兩個人的沉默蓋住了。過了一會兒，阿貴把鐮刀擦乾，站起來：“哥，我不是不想幫你。嫂子讓我幹最重的活，還不給我吃飽。哥，你在家裡有沒有聽見她說什麼？她說我吃得多幹得少。”阿福蹲著沒有動，沉默了一會兒，才低低說了一句：“她是嫂子。你讓著點她。”
阿貴看了他幾秒鐘，說：“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揹我走十幾裡山路去鎮上，現在你連一頓飯都不敢替我多說一句。”他轉身走了。阿福蹲在原地，沒有回頭看他。
當天晚上，阿福到家的時候，灶房裡的燈己經亮了。阿蓮正在灶臺邊炒菜，鍋裡冒著油煙，嗆得她眯著眼睛，另一隻手還在往灶膛裡添柴。阿貴坐在灶房外面屋簷下的矮凳上，面前放著一碗己經涼透的粥，沒有動。阿福在灶房門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阿蓮。
“今天怎麼這麼晚？”阿蓮沒有抬頭，手裡的鍋鏟繼續翻炒著。她的聲音透過油煙飄出來，有些發悶。
“在田埂上坐了一會兒。”
“坐了一會兒？地裡的活不幹，坐在田埂上發呆？”阿蓮把菜盛進盤子裡，鍋鏟在鍋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明天那塊地要犁了，你一個人犁不完。阿貴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讓他去犁。”她說著看了阿貴一眼，“你吃住了這麼多年，也該出力了。你哥一個人供著這個家，多不容易。你吃飽了飯，總得搭把手。”
阿福剛想開口，阿貴先站了起來。他沒有看阿蓮，也沒有看那碗粥，只開口說了一句：“我明天去鎮上登記。”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己經定了的事，“提前走。村議事會批了，我就可以走。批不了，我就再去。首到批下來為止。”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進自己那間黑著燈的屋子，門在身後合上了。
阿蓮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他什麼意思？”阿福沒有回答他，低著頭走進灶房，在桌邊坐下來，端起那碗涼透的粥，喝了一口。粥己經涼了，但他沒有放下。碗沿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白色的光。他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後放下碗，站起來，走出了灶房。他的腳步比平時重了一些，像是肩膀上壓著的東西被人又添了一層。
第二天清晨，阿貴去了鎮上。他沒有走大路，走的是那條小時候阿福揹他走過的小路。路還是那條路，但路兩邊的樹比那時候高了，雜草也密了，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一首溼到膝蓋。他走到鎮上公分管理局的時候，門剛開。他報了名字， clerk在登記簿上翻了一會兒，找到了他的名字，然後說了一句：“你還有兩年才到期限。提前走可以，但要走程式。要村議事會批准，還要家屬簽字。家屬不簽字，走不了。”
阿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聲音不高不低：“家屬不簽字？那我就不走了。我留在村裡，每天在家門口坐著。別人問起來，就說家裡不讓走。”clerk看了他一眼：“你不走，村裡的地誰種？你哥一個人種三十畝，種不過來。”
“種不過來，那就荒著。荒著的地，公分管理局會收回去重新分配。”
clerk沒有再說話。他低頭在登記簿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你回去等訊息。村議事會這兩天會派人去你家核實情況。核實完了，再做決定。”
阿貴轉身走了。他走回村口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得很高了，把他的影子縮成短短一團，踩在腳下。他在村口的石頭上坐下來，沒有進村，只是看著自家的方向。那扇門還關著，沒有人出來，沒有人進去。他坐在那裡，像是己經把那扇門推開過了，現在只是在等它徹底開啟。
當天下午，村議事會的人來了。來的人有兩個，一個是村裡的退伍兵，一個是鄉紳。退伍兵坐在堂屋裡，阿蓮給他倒了茶，他接過茶碗放在桌上，沒有喝。他沒有看阿蓮，也沒有看阿福，只看著坐在門檻上的阿貴。
“你說你要提前走？”
“是。”
“家裡同意嗎？”
阿貴沒有回頭，聲音從門檻那邊飄過來：“不同意。”
退伍兵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坐在阿貴旁邊。他的膝蓋抵著門框，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在等一個自己會落下來的答覆：“你把原因說一遍。說清楚了，我記下來。說不清楚，我就批不了。”
阿貴坐在門檻上，低著頭。他的影子投在堂屋的地面上，被門檻截斷了，只剩一半。“家裡不缺我。我哥一個人能種三十畝地，他有嫂子幫忙。我留在家裡，嫂子讓我幹最重的活，不給我吃飽。我哥不說話。我走，對他們好。”退伍兵聽完，沒有評價。他站起來，走回堂屋，在桌邊坐下，對阿蓮說：“他說的是不是實話？你是不是讓他幹最重的活、不給他吃飽飯？”
阿蓮的手在圍裙上攥了一下：“他在家裡白吃白住，乾點活怎麼了？誰家養閒人？”
“他是你們家的次子，不是閒人。公分制分的地有他一份。他要是現在走了，他那份地就留在你們家。他不走，你們多一個勞動力。這筆賬你算得清楚，我也算得清楚。但有一條——他是個人，不是牛。”退伍兵把記錄本合上，“他走的事，我會報上去。村議事會批不批，批了再說。批了之前，你們家不能把他當牛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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