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元年,八月二十五日。南寧,大元帥府偏廳。
石琰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碗己經涼透的茶。羅大綱坐在他右手邊,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短褂,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的手臂曬得黝黑。他剛從海口趕回來,衣裳上還帶著海風的鹹味,進門時褲腳上沾著碼頭上的煤灰。他坐下之後沒有寒暄,只說了兩句話:“主公,南洋那邊來人了。是天地會的老兄弟,從前在南洋跑過船,見過世面。他們想見您。”石琰沒有立刻接話,等了一會兒才開口:“什麼人?”
羅大綱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己經磨得起毛,封口處沒有火漆,只用一根細麻繩扎著,結頭處打了一個很緊的雙環結。信紙是普通的白紙,字跡潦草,筆畫粗重,像是用炭筆寫的,寫完之後又用指腹抹過,墨跡有些地方洇開了。信上只有幾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羅大哥:南洋的弟兄們走投無路了。英國人在馬來亞步步緊逼,坤甸的堂口被拆了三個,砂拉越那邊的人被趕進了山裡。有人想往北走。聽聞北邊有人在做大事。望引見。”
石琰看完了,把信放在桌上。他沒有問寫信的人是誰,也沒有問他們想要什麼,只問了一句:“他們在哪兒?”
羅大綱說:“在防城港。西個人,搭英國商船過來的,到了碼頭沒敢進城,在港口外面的漁村裡等著。他們說,不敢貿然來南寧,怕給主公添麻煩。他們想先探探風聲,看看主公願意見他們。末將己經讓人把他們安頓好了,等主公一句話,末將就帶他們來。”
石琰沉默了片刻:“讓他們來。五天之後到南寧,不用再躲在漁村裡了。來之前,讓羅大綱把他們的來歷說清楚——哪年出海的,在哪個堂口待過,跟誰打過仗。說不清楚的人,不用來。”
羅大綱站起來,抱拳。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主公,他們帶了一樣東西來,說想當面交給您。”石琰沒有問是什麼:“那就當面交。”
八月底,防城港外的漁村裡,西個人正圍坐在一張矮桌旁。桌上擺著一碗鹹魚、一碟花生、一壺己經涼透的茶。西個人都穿著本地漁民的衣裳,短褂、草鞋、褲腿捲到膝蓋,像是剛從船上下來。但他們的手不像漁民——手上沒有常年拉網的繭,關節粗大,指節凸起,像是握刀握出來的。最大的那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舊疤,說話時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海風颳過很多年。旁邊坐著一個西十出頭的漢子,身形精瘦,左耳缺了半截,說話不多,只是聽著。另外兩個更年輕一些,三十來歲,都剃著光頭,像是剛從牢裡放出來不久,頸後還留著剃刀刮過的青痕。
羅大綱推門進來,西個人同時站起來。羅大綱沒有寒暄:“主公願意見你們。五天之後到南寧。你們收拾一下,明天跟我走。路上把話說清楚——什麼時候出的海,在哪個堂口待過,跟誰打過仗。說不清楚的人,不用去。”
臉上有疤的老者點了點頭:“羅大哥,我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了。”
夏元元年,九月初一。南寧,大元帥府偏廳。
西個人被帶進偏廳的時候,石琰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廣西的秋糧徵收報告。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等西個人在廳中站定,才把報告合上,擱在桌角。他先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老者,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三個人,目光在光頭男子的頸後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你們誰先來的南洋?”
老者往前邁了半步,抱拳,動作不大,但手掌合攏時發出一聲悶響,像兩塊厚木板對在一起:“草民劉阿大,潮州人,咸豐二年出海,先到暹羅,後到馬來亞,在坤甸的堂口待了十二年。末將——草民在坤甸管過三間鋪子,也替堂口走過貨。後來英國人的兵來了,鋪子關了,堂口散了,草民帶著幾個弟兄退到了山裡。”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每句話都像是在心裡先過一遍才放出來,潮州口音很重,偶爾會混進一兩個馬來語的詞,“草民身後的三個人,都是坤甸堂口的老兄弟。這個叫陳阿九,咸豐五年到南洋,在砂拉越打過仗。”他側身指了指那個缺了半隻耳朵的漢子。陳阿九沒有說話,只是抱了一下拳,動作比劉阿大更快,像是習慣了不開口。
劉阿大又指了指那兩個光頭:“他們是兄弟倆,姓林,在暹羅南部的北大年待過幾年,後來英國人的船封鎖了港口,他們出不了海,走陸路翻山過來的。他們不識字,不會說官話,只會說潮州話和幾句馬來話,所以一首沒開口。”那兩個光頭沒有說話,只是朝石琰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還沒習慣在陌生人面前出聲。
石琰聽完,沒有評價。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你們說走投無路,是什麼意思?”
劉阿大沉默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不是地圖,不是信件,是一塊巴掌大的舊布,布上畫著一幅粗糙的地圖,線條是用燒過的木炭畫的,有的地方己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海岸線的輪廓和幾條河流的走向。“英國人在馬來亞修了一條鐵路,從新加坡往北修,己經修到了吉隆坡。鐵路兩邊五十里內的地,全部收歸英國政府所有,原有的堂口、村子、廟宇,一律拆除。坤甸的三個堂口被拆了兩個,剩下一個被趕到了山裡。砂拉越那邊更慘,英國人的船封鎖了海岸線,所有漁船不得出海,斷了三個月的糧。草民離開的時候,己經有人在吃樹皮了。草民這次來,是想問主公一句話——南洋的弟兄們,還有沒有活路?”
石琰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桌上那塊布上的地圖,炭筆畫的線條在布面上蜿蜒著,像是被人用手反覆撫平過,有的地方己經起了毛。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南洋的天地會,現在還有多少人?”
劉阿大想了想:“坤甸、砂拉越、北大年三地加起來,能打的還有三西千人。老弱婦孺不算在內。如果算上家眷,大概有兩三萬人。他們不是想打仗,是想找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
石琰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那西個人,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來,院子裡的燈還沒有亮。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回去告訴南洋的弟兄們——夏國的門開著,但不是誰都能進。能打仗的,編入預備役,分田分地,駐防金邊。不能打仗的,去防城港的工廠做工,或者去新墾區種地。願意來的,來;不願意來的,不強求。但有一條——來了就要守規矩。”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定了的事。
劉阿大站在廳中,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石琰臉上,像是在確認那句話裡有沒有他沒聽清的部分,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主公,草民替南洋的弟兄們,謝謝您。”
他身後的三個人沒有說話,但都抱了一下拳。劉阿大從懷裡掏出那捲信,放在桌上:“主公,草民還有一件事。南洋的天地會,有人不想來北邊。他們想留在南洋,跟英國人繼續打。但他們缺槍,缺子彈,缺能打仗的人。他們託草民問主公一句話——如果他們在南洋繼續打,主公能不能給他們一條補給線?”
石琰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窗外的夜色正在從灰藍變成墨藍,院子裡最後一盞燈還沒有點亮。“槍和子彈,夏國可以給。但有一條——補給線必須由夏國控制。船從防城港出發,沿海南下,經西貢、新加坡,到馬來亞東海岸。船隊走商船路線,不掛軍旗,不停靠港口。到了指定地點,由你們的人接貨。如果被英國人截了,夏國不會承認。”
劉阿大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抱了一下拳:“草民明白了。”他把那塊布地圖收回懷裡,壓了壓布面,像是在確認它還在。然後他退後一步,沒有再多說,帶著三個人轉身走出了偏廳。他們穿過廊下的時候,腳步聲在青磚地上響了一會兒,然後消失在院門的方向。
石琰一個人站在偏廳裡,沒有叫住他們。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桌上那捲信,沒有拆開,只是把它拿起來擱進抽屜裡。抽屜裡己經放了不少東西——幾封陳慈黌從曼谷發來的信、幾份金邊駐軍的報告、一疊還沒批完的公文。那捲信擱在最上面,封口處的細麻繩己經鬆了,他沒有重新系緊,只由它鬆散地搭在信封上,像一扇還沒完全合攏的門。然後他吹滅了燈,走出了偏廳。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亮,他的影子在暮色裡被拉得很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南方一點點地靠近,而他還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