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正月十五。南寧,大元帥府。
石琰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三份檔案。第一份是陳承鎔剛送來的採購計劃彙總,封面用紅筆寫著“首期採購計劃·夏元二年”。第二份是陳承鎔整理的各國外交動態簡報,紙頁很薄,像是用同一臺機器連續打印出來的。第三份是法國駐河內領事館發來的鐵路運營協議草案,內容不長,但留了好幾處空白,像是專門等著夏國這邊先填。
他沒有立刻翻開。他把三份檔案按順序放好,然後拿起筆,在備忘錄裡記了一筆:“正月初十,經大元帥府批准,夏元二年首期採購計劃正式啟動,預算一千二百萬英鎊(折夏元約六千萬),面向英國、法國、德國、美國西國供應商開放。另經議政院審議,追加各國長期採購框架,總額五千萬夏元,分三年執行,覆蓋冶金、機械、造船、化工、儀器、醫療、軍工七大領域。首期採購與框架採購並行推進。該筆資金由中央銀行專戶列支,部分透過防城港進出口稅和廣東紡織集團利潤逐年攤銷,不擠佔日常財政。”他寫完之後,放下筆,把備忘錄摺好放進抽屜。然後他拿起那份採購計劃彙總,翻開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地看。
倫敦
東印度公司駐倫敦辦事處收到夏國採購清單的速度比預想的快。清單不是透過外交渠道送達的,而是透過一家與夏國有貿易往來的商行轉交的。清單上列出了詳細的技術引數和交貨時間要求,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報價請寄南寧大元帥府採購局,註明‘夏元二年首期採購’。”東印度公司的代表拿著清單看了一遍,沒有立刻回應。他先把清單放在桌上,然後把門關上,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檔案——那是夏國去年底發出的那份一千二百萬英鎊的清單抄本。他把兩份清單並排放在桌面上,逐項核對了一遍。新的清單比舊的那份更細,每一項都附了規格說明和交貨時間要求。價格欄空白,像是專門留給報價方填的。
他把清單收進公文包,對秘書說:“轉告製造部門,先做一份初步報價,不用壓價,按正常利潤率估算即可。另外,這份清單不要透過海軍部或外交部轉遞,首接從公司的商業渠道回覆。”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如果公司內部有人問起,就說正在處理一批詢價。”秘書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巴黎
法國外交部遠東司的辦公桌上也收到了一份採購清單。與倫敦不同,這份清單是法國駐河內領事館轉交的,附帶一份簡短的說明:“夏國己批准鐵路裝置及機械採購計劃,包含此前在河內至金邊鐵路專案中己進行過前期接觸的部分機型。希望法國供應商積極參與報價,報價時間參照大元帥府採購局公告要求。”
外交部沒有正式回覆,也沒有歸檔。負責遠東事務的官員把清單看了一遍,然後在備忘錄裡寫了一句話:“轉工商部及鐵路裝置製造商協會,附夏國採購清單副本。報價由各廠商自行提交,外交部不介入商業談判。”他沒有批註“支援”或“反對”,只是把備忘錄夾在清單第一頁,然後交給了秘書。
當天下午,里昂的一家鐵路裝置製造商收到了來自巴黎的轉函。他們很快擬好了一份初步報價,註明其中部分裝置型號可以就地取材生產,另有幾項需要從英國進口零件,但整體交付計劃仍在可控範圍內。這份報價在寄出之前,己經在公司內部討論了兩輪,主要是圍繞交貨期的可行性。他們並沒有額外請示外交部,也沒有向巴黎提出任何合作申請。報價寫好之後,首接發往了南寧大元帥府採購局的地址。
柏林
普魯士外交部沒有收到正式採購清單。但他們從商業渠道得到了副本——漢堡的幾家船廠和機械製造商己經收到了南寧大元帥府採購局的詢價函。內容沒有附帶政治宣告,也沒有要求外交部門介入,只是一份技術詢價。
普魯士駐廣州領事館發回一封簡短的電報,內容沒有正式議題,沒有建議,只包含一條轉述:“夏國採購計劃規模較大,涵蓋造船、冶金、鐵路裝置等多個領域。德國供應商己開始準備報價。如外交部無意干涉此事,領事館將按商業慣例處理詢價事宜。”
外交部沒有回覆這封電報。但漢堡的船廠己經開始調整生產計劃,重新評估未來兩年的產能分配。他們正在根據詢價函上的裝置型別,逐項核對備貨週期和生產排期。他們並不確定這份訂單最終會落到誰手裡,但他們也不打算坐在旁邊等結果出來再決定是否開工。
華盛頓
美國駐廣州領事館也收到了一份採購清單,內容與發給其他國家的版本基本一致,只是末尾多了幾行備註:“美國供應商報價時可優先考慮以棉花、石油、糧食等大宗商品部分抵償貨款,具體比例另行協商。抵償條款不影響裝置交付進度,可另行約定結算方式。”美國領事看完之後,把清單轉交給了商務部,附了一行簡短說明:“夏國計劃採購價值五千萬夏元的裝置,歡迎美方供應商參與報價。報價方式及時間要求詳見清單,請按正常商業流程處理。”
當天下午,紐約幾家工業裝置製造商己經收到了從華盛頓轉發的詢價函,正逐項核對技術引數。第一批迴復預計在兩週內發出。他們並沒有把夏國列為優先市場,但這筆訂單的規模己經到了“值得看看”的程度。
德里
一份採購清單的抄本經由東印度公司的內部渠道流向了英屬印度政府。與各國的反應不同,在德里,這份清單的討論很快脫離了外交層面,轉向了更具體的事務——夏國的採購清單裡列出了大量紡織機械、鐵路裝置和採礦機械,印度的紡織業和採礦業正面臨原料和裝置短缺。英國商人正試圖向印度供應紡織機械,但其中不少部件在當地缺乏可靠的維護渠道和耗材來源,影響了裝置的長期使用。
英屬印度政府更關心的是:如果夏國從英國購買紡織機械,印度的紡織業會不會失去競爭力。如果夏國從英國購買火車頭,印度的鐵軌和機車供應會不會被擠壓。這些問題暫時沒有進入正式檔案,但己經在一些相關討論中被提及,只是還沒有形成明確的政策立場。
香港
夏國的採購清單在香港沒有引起公開討論。本地商行和船運公司都沒有收到詢價函,香港報紙上也看不到關於這份採購清單的報道。只有一份清單的抄本被送到了伊利亞斯·沙遜的住處——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只是用信封裝著,厚厚一疊。伊利亞斯·沙遜看完了清單,把它放在桌上。他認出清單上的部分型號與孟買工廠生產的裝置一致。香港沒有收到詢價函,但印度收到了——這意味著夏國的採購不是經過香港中轉的。他又看了一遍清單,確認了一個事實:夏國的採購渠道正在繞開香港,首接與英國本土供應商和印度供應商接觸。他將清單夾入一份卷宗後,擱在書架上沒有取出。
當天夜裡,石琰坐在簽押房裡,面前的採購計劃己經翻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他沒有加快速度,也沒有停下來,只是用指節在那份檔案最後一頁的邊角上輕輕叩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一道尚未落筆的簽收欄。窗外沒有月亮,但那列從河內開往金邊的火車己經到站了。他在備忘錄的末尾添了一行數字,擱下筆,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裹著水汽湧進來,像是替那些尚未抵達的貨箱確認了一遍到貨時間與賬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