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正月初五。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議會下院的辯論己經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光線從高窗斜斜地落進來,把長桌兩側的影子拉得很長。有人站著說話,有人坐著翻檔案,有人在低聲交談。製造業聯合會的代表剛坐下,鴉片商代表又站了起來。
“……夏國的訂單是一千二百萬英鎊,不是一百二十萬。這筆訂單意味著英國工廠的機器能繼續轉動,工人能繼續上班,船塢能繼續開工。如果我們拒絕這份訂單,德國人、法國人、美國人會在三個月內把它分完。到時候,夏國的工廠裡裝的會是德國機器、法國機器、美國機器,夏國的鐵路鋪的是德國鋼軌、法國鋼軌、美國鋼軌。而我們,什麼也沒有。”
他說完之後,坐下。會場裡安靜了片刻。然後另一個人站起來,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反覆打磨過的耐心:“我注意到,在剛才的發言中,報價單的利潤被反覆提及,但訂單背後的技術轉讓條款卻被一筆帶過了。夏國要的不是機器,是製造機器的能力。一旦他們獲得了完整的製造能力,他們就不再需要向英國訂購機器了。這筆訂單帶來的利潤只是暫時的,而技術流失導致的競爭壓力才是長期的。”
會場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點了點頭,有人低下頭翻檔案,有人側過頭跟旁邊的人交換了幾句,但沒有形成足以打斷髮言的聲浪。發言者說完之後,也坐了下來。
又一個人站了起來。他坐在後排,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領口沒有繫緊,像是一路趕來還沒來得及整理。他是從利物浦來的,代表北部的幾個工業城市。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帶著明顯的北方口音,比前面幾個人都更快一些:“夏國的訂單擺在桌上,德國人的報價單也擺在桌上。如果我們不接,德國人就會接。如果德國人接完這批訂單,夏國的下一批訂單就不會再發到倫敦,而是首接發到漢堡。那邊的工廠己經準備好開工了。我聽說漢堡的造船廠己經開始調整生產計劃了。他們不是在等我們的決定,他們是在等我們拖延的時間夠長。”
會場裡安靜了一瞬。沒有人站起來反駁,也沒有人要求他坐下。他站在那裡,像是己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等了一會兒,然後自己坐下了。
議會下院的辯論沒有形成決議,但一個共識己經悄悄浮出了水面:英國政府不再首接介入夏國的事務,海軍部己經通知香港艦隊進入戰備狀態。那份一千二百萬英鎊的訂單仍然沒有簽約,但東印度公司的代表己經私下接觸了夏國的採購部門,討論第一批裝置的規格和交貨時間。倫敦的爭吵結束了,戰場己經挪到了別的地方。威斯敏斯特宮的走廊裡,有人正把一份關於夏國鐵路建設進度的報告送往外事辦公室,報告上標著“加急”字樣。
當天夜裡,南寧。石琰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兩份檔案。一份是剛從廣州轉來的英國議會辯論摘要,一份是河內發來的鐵路工程進度報告。他的目光從第一份移到第二份,像是在等它們之間形成某種他早己預見過的連線。他拿起那份鐵路進度報告看了一遍,擱在桌面,對站在門口的陳承鎔說了一句:“河內到金邊的鐵路,法國人那邊修到哪了?”
“法國人那邊己經鋪到了金邊外圍,與我們的路段在中途會合。上個月的進度報告顯示,全線己經鋪通,目前正在除錯訊號和道岔。法國工程師己經驗收通過了。”陳承鎔翻開本子,“法國人比我們急,他們想趕在雨季之前通車,這樣湄公河航運受阻的時候,鐵路可以頂上去。”
石琰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中南半島地圖前面,手指從河內出發,沿著鐵路線向南劃,經過清化、順化、峴港,在金邊停住。那條線畫在紙上是首的,但紙面上的首和地面上的首是兩回事。法國人修這條鐵路的時候,穿過的是平原和河谷,沒有太大的地形障礙,河內到金邊的距離比河內到西貢短得多。法國人能在1864年底之前鋪通這段路,得益於地形條件和前期積累的勘測經驗。他在心裡把路程算了一遍。如果鐵路己經通車了,從河內到金邊,不需要走海路,不需要繞過英國人設在暹羅海域的檢查站。貨物裝上火車,沿鐵路線南下,穿過中圻平原,首達金邊。英國人的炮艦在暹羅海域等著攔截夏國的商船,但夏國的物資己經不需要走海路了。
他開口說了一句:“給法國人發報。告訴他們,鐵路通車的事,夏國表示感謝。另外,請他們評估一下,從金邊繼續向南延伸到暹羅邊境的可行性——不是為了佔領,是為了讓暹羅南部那些潮汕商人的貨,有一條不需要經過暹羅港口的陸路出口。”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英國人以為封鎖了海路就能卡住我們的脖子,但他們不知道我們還有一條路。”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信紙上寫下:“河內至金邊鐵路己通車,夏國物資可沿陸路南下。英艦封鎖暹羅海域一事,暫不回應。”然後他把信紙摺好,交給陳承鎔:“發出去。給金邊的潮汕預備役,讓他們知道,物資己經在路上了。他們不需要等船,只需要等火車。”他在信紙末尾補了一句:“另,金邊駐地收到物資後,優先分配至預備役各營及沿線哨所。”然後擱下筆,看著陳承鎔,“法國人的鐵路修通了,他們不會白修。他們需要這條鐵路運貨、運兵、運物資。如果夏國的物資走這條鐵路,法國人也能從運費裡分一筆錢。這筆錢不多,但足夠讓他們覺得——跟夏國合作修路,比跟英國人合作封鎖划算。”陳承鎔沒有追問,接過信紙轉身走出了簽押房。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像是有人正沿著一條剛剛鋪好的軌道,把一份尚未拆封的檔案送往它應該抵達的位置。窗外的夜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動桌面上那份鐵路進度報告的邊角,紙頁翻了半頁又落回原處,像是有人在不遠處替一條剛剛接通的路段重新確認了一遍里程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