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212章 七寸(1)

作者:貓本56·8天前

夏元二年,二月初三。昆明,五華山下,第三軍臨時行轅。

天亮不久,石琰己經坐在偏廳裡了。他沒有像昨天那樣先去議事會,沒有去鐵路工地,也沒有去看城牆。他坐在一張舊木桌旁,面前攤著段姓老人留下的那張手繪地圖,地圖上那條河谷的輪廓在晨光裡顯得比昨晚更加清晰。陳玉成從側門走進來,手裡卷著一份地圖,沒有隨從,沒有副官。他把地圖在桌上攤開,蓋住了段姓老人的那張手繪圖。兩張地圖大小相近,但內容不同——一張畫的是己經存在的地形,另一張畫的是將要被製造出來的路線。

陳玉成沒有坐下,他站在桌邊,用手掌按住地圖的邊角:“你上次讓我準備的事,我己經準備好了。”

石琰沒有回答。他看了陳玉成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張新地圖,然後伸手把地圖調正,讓它的朝向和桌子的邊緣對齊。他上一次給陳玉成這個任務,是在廣州,是在韋俊答應改編之後的事,那時候陳玉成剛回來,石琰在偏廳留住了他,說了一句話:“從福建回來之後,你先別回雲南。去一趟廣州,見幾個人,然後回昆明。我給你一個任務,不用寫進任何公文裡。你自己研究,研究好了再告訴我。”陳玉成沒有說話,只點了一下頭,像是他己經知道石琰要說什麼。

陳玉成的手從地圖上抬起來,開始說話。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句話的間距都很均勻,像是在替一條還沒有標刻度的路線提前留出餘量:“從雲南進入緬甸有三條傳統路線。北路:從大理出發,經騰越、八莫,沿伊洛瓦底江上游進入緬甸腹地。這條路最長,但最平坦,可以走輜重。中路:從大理出發,經順寧、鎮康,沿薩爾溫江進入緬甸東部。這條路最短,但雨季不能走,且沿途經過多個撣邦土司的地盤。南路:從景洪沿湄公河進入緬甸東部。這條路水陸交替,但需要與法國人的湄公河行動保持協同。”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石琰跟上了他的思路:“三條路里,中路最短,但不可靠。南路最遠,但最安全。北路最長,但最紮實——一旦佔領八莫,就能控制伊洛瓦底江的水路和通往密支那的陸路,同時也可以向印度方向延伸。”他在地圖上用手指畫出一條弧線,“我的計劃是:先走北路,佔領八莫,控制伊洛瓦底江上游水道。然後在八莫建立補給基地,再沿伊洛瓦底江向南推進,同時沿薩爾溫江向北穿插。法國人從湄公河方向向西推進,兩支兵力在撣邦高原會合,把上緬甸夾在中間。”

石琰看了一會兒地圖,沒有立刻回答。他問:“北路要走多久?”

“從現在的位置出發,到八莫,大約西百里。如果道路暢通,輜重隊走十五天。輕裝部隊走十天。”陳玉成回答的時候沒有看地圖,像是在回答一道他己經反覆算過很多次的題,“鐵路己經修到了大理,之後的運輸主要靠騾馬和人力。如果提前在沿途設定補給點,可以縮短到十二天。現在己經在做準備了,第一批物資己經裝車待運。”

“法國人呢?”石琰問,“他們什麼時候動?”

“法國人那邊,我們己經發出密函,提出法夏聯合行動的基本框架。信使從昆明出發,經大理、騰越進入緬北,再轉寮國方向聯絡法國人。信件送達需要約十天,法國人的答覆最快也要在信使抵達後十五到二十天才能傳回。法國人如果想介入,他們必須在雨季來臨之前完成在湄公河上游的集結。”陳玉成說,“如果他們在雨季之前不動,就要等到明年旱季。所以時間視窗在六到八個月之間。”

石琰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落在陳玉成身上:“你準備了多久?”

陳玉成沒有猶豫:“從廣州回來之後,就開始準備了。先是收集滇西和緬北的路線資料,然後派人沿著騰越、八莫一線做了三次實地勘測。每次回來都有新的發現——第三次勘測的人在八莫以北的河谷裡找到了一個可以避開英軍巡邏隊的渡口。”他頓了一下,“勘測隊的人拍回來的訊息說,那個渡口的位置在英軍巡邏路線的空隙裡,大約有一個半時辰的視窗。如果行動在冬季枯水期進行,夜間渡河的成功率很高。”

石琰沒有評價。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五華山在晨霧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沒有回頭,聲音像是隔著窗戶傳過來的:“等法國人的回覆到了,再決定下一步。但你的準備工作不要停。補給點繼續建,路線繼續探,土司繼續聯絡。法國人來,我們打;法國人不來,我們也要有自己打的能力。英國人不會等我們把路修好了再來攔。他們一旦發現我們在向西修路,就會提前動手。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路要先鋪好,等他們發現的時候,己經走了一半了。”

陳玉成站在桌邊,沒有立刻接話。過了片刻,他開口說了一句:“那土司那邊,如果我們先動,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們是在佔他們的地?”

“問他們想要什麼。想要安全,就讓他們提供安全通道。想要貿易,就讓他們自己定價。想要兵器,就按你們的需求配發。他們缺什麼,我們就給什麼。他們給路,我們給人,兩邊都不吃虧。緬甸北部不是英軍的地盤,他們現在只是還沒有等到一個願意開口談的人。你上門,就是那個開口的人。”石琰說,“告訴他們,不需要選邊站。只需要讓我們的輜重隊過去,等英國人來了,他們手裡有武器,自己也能守住。”

陳玉成把地圖捲起來:“那我先回去了。”他走到門口,像想起了什麼,側過頭:“法國人的信使己經出發了,走的是寮國方向。如果一切順利,這個月之內就能收到答覆。”他沒有等石琰回答,跨過門檻,沿著廊下走遠了。他穿過院子的時候,風正好從五華山的方向吹下來,把他軍裝的下襬掀起一角。他沒有回頭。

石琰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榕樹的樹影在晨光裡慢慢移動,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炭筆反覆描畫同一條還沒定稿的邊界線。桌面上那張陳玉成留下的地圖,邊角被風吹起又落下,露出了段姓老人那張手繪圖的輪廓。兩條地圖疊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幾頁紙之間丈量著同一個轉折點,正等著有人沿著交界處,畫下第一道不會被擦掉的線。廊下的風吹動地圖邊角,紙頁無聲地掀起又落下,像在替那道還沒畫完的線丈量它的餘量。他看了很久,沒有伸手去壓平它。他想著陳玉成剛才說的那段話——八莫、伊洛瓦底江、撣邦高原、法國人、雨季前的時間視窗。他在心裡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然後轉身走回地圖前,用手指沿著那條標著“北路”的虛線慢慢劃了一遍,像在替一道還沒落筆的指令最後確認一次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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