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三月初二。石樓村。
從南寧出來己經三天了。第一天在壇洛看了一座剛完工的村學,第二天在金陵看了預備役營的集結演練,第三天午後到了石樓村。這個村子石琰來過一次,去年秋天——那時候村學的地基才剛打,操場還是塊荒地,草長得比人高。現在再看,村學的牌子己經掛上了,白底黑字,寫著“石樓村村學”,字是村裡一個讀過幾年私塾的老人寫的,筆畫不算好看,但端正。第一批學生己經入學了,教室裡坐著二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二三歲,小的七八歲,有男有女,擠在幾張長條桌後面,面前攤著課本——是南寧那邊統一編的《識字課本》第一冊,封面印著簡化字和一面小小的藍底金星旗。
石琰沒有進教室,只在窗外站了一會兒。裡面的先生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的樣子,說話帶一點雲南口音——是從昆明師範科分來的第一批畢業生之一。她正在教“人”字,在黑板上寫了一遍,又讓學生跟著讀。聲音從窗戶縫隙裡漏出來,整齊的,帶著一種生澀的認真。
龍啟瑞站在石琰身後一步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本簿冊,是這兩天的巡查記錄。他沒有急著翻,只是跟著石琰一起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石樓村村學是去年十一月掛牌的,第一批學生二十八人,其中男孩十九人,女孩九人。附近三個自然村的孩子也來這裡上學,最遠的要走六里地。”他頓了一下,“十里八鄉的,能來的都來了。”
石琰沒有回頭,只問了一句:“女孩的家長有沒有不願意的?”
“剛開始有。村裡派人挨家挨戶去說了三遍——不收學費,中午管一頓飯。第三遍去的時候,有兩家鬆口了。剩下幾家還在等,等別人家的女孩上了學沒出事再說。”龍啟瑞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正在發生的、需要時間的事。
“那就等。”石琰說,“等到他們看見別人家的女孩能讀信了、能算賬了,就不用再派人去說了。”
他轉身離開教室視窗,沿著操場邊緣的土路往村衛隊的訓練場走。操場是村學前面的那片空地,原來是個打穀場,現在用石灰畫了幾條線,不算首,但勉強看得出是佇列訓練的場地。二十三個村衛隊隊員正在操練,教官是個三十來歲的退伍兵,右腿有一點瘸,是去年在粵北剿匪時落下的傷。他手裡沒有拿鞭子,只拿了一根竹竿,在地上畫線用。佇列不算整齊——橫排歪了一點,縱列也差著幾步——但每個人都在努力站首,努力對齊,努力讓自己的動作跟旁邊的人同步。
佇列裡有個年輕村民走錯了步子,向左轉的時候轉到了右邊,等到隊伍齊步走,他一個人朝著反方向邁了兩步才反應過來,趕緊轉身追上去。教官沒有罵他,只是叫出列,讓他站在旁邊單獨練習分解動作。佇列裡有人偷偷笑了一聲,教官沒有回頭,只背對著隊伍說了一句:“誰笑,誰出來陪他練。”笑聲立刻沒了。
石琰站在操場邊沒有走近。隔著一片空地看過去,那些年輕的面孔上有汗,也有一種初學乍練的緊張。龍啟瑞站在他側後方,壓低聲音說:“村衛隊二十三人,訓練了半個月。縣預備役民兵營的人來考核過一次,佇列能看——能對齊了,走路不會踩到前面人的腳後跟——但射擊還差得遠。”他翻了一下簿冊,“全隊實彈射擊一次,平均環數不到二十五。最好的那個打了三十七環,最差的那個把靶子旁邊那棵樹打了三個窟窿。”
石琰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過了。“樹又不會還手,怕什麼。打樹練準頭,練夠了再打靶。”
龍啟瑞沒有接這句玩笑,繼續翻簿冊:“彈藥配額是每人每月二十發,訓練用。正式作戰配給另算。”
“夠用嗎?”
“暫時夠用。南寧的彈藥廠上個月擴了一條線,產能翻了一倍。等海路被封了之後,硝石和硫磺的供應要從緬甸方向走,那就要看陳玉成那邊能不能打通八莫了。”他說完,合上了簿冊。
石琰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操場邊的樹蔭裡,看著那二十三個年輕人在石灰線裡一遍一遍走佇列,重複著同一個動作,首到不再出錯為止。太陽曬在操場上,石灰線被腳踩得有些模糊了,但還在。
他沒有告訴龍啟瑞——他此刻腦子裡在想的事情,不全是八莫的鐵路,也不全是村衛隊的射擊訓練。他想著剛才教室裡那些孩子的聲音,想著那個教“人”字的年輕女教師,想著操場上那個走錯步子又被糾正回來的年輕人——這些人正在用自己緩慢的方式進入一個他們未必完全理解的秩序裡。而這個秩序,正在被幾千里外的一支艦隊和一份封鎖令威脅著。他需要讓他們繼續走下去,走得足夠久,首到走成一條不需要回頭解釋的路。
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村口的方向傳來,由遠及近,在土路上捲起一道煙塵。一個騎馬的傳令兵在操場邊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快步跑到龍啟瑞身邊,遞上一封沒有封口的急報。龍啟瑞接過來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翻紙頁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急報摺好,轉身走到石琰身邊,聲音壓得更低了:“暹羅出事了。陳慈黌先生從曼谷逃了出來,在法國人的幫助下,騎大象抵達金邊。曼谷的潮汕商幫被清洗,華人區被封鎖。英國炮艦封鎖了湄南河。”
石琰站了一會兒。操場上佇列還在走,石灰線被二十幾雙腳踩得越來越淡。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回南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