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十月中旬至下旬。倫敦，白廳。
加爾各答的正式評估報告是在十月十八日送達倫敦的。
報告由外交部的印度事務司接收，經譯碼、登記、分類後，被放入標註著“緬甸·機密”的封套，在午後送到了外交大臣羅素的辦公桌上。報告封面用的是英屬印度的標準格式，紙張是厚實的米白色信紙，頁邊留有裝訂線穿孔的痕跡，像是從加爾各答出發前就己經被裝訂好了。羅素放下手裡正在看的一份關於法國工業訂單排期的備忘錄，拆開封套，抽出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後沒有放下，又重新翻回到第一頁，逐行看了一遍那些己經標好序號的資訊，然後把報告平放在桌面上，靠著椅背，目光落在報告封面那道“機密”的紅印上。
報告措辭剋制，每一條都對應著一處經過核實的資訊。情報的來路和確認時間都己經在附錄中詳細列出了，後一頁附了一幅仰光港的駐防草圖，標註了炮臺位置和兵力分佈，草圖的右下角還有一處鉛筆批註，字跡像是經辦人補充的備註，寫著“根據現有情報判斷，仰光港兵力調動正在持續”。結論部分寫在報告末尾，只有兩段話，但每一句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仰光港區防禦己被削弱，夏軍主力正在向暹羅方向轉移。如果英國希望在緬甸恢復存在，目前存在一個有限的時間視窗。建議組建遠征軍，以壓倒性兵力在仰光登陸，沿伊洛瓦底江北上收復緬甸。”
羅素把報告放在桌面正中央，沒有收進抽屜。他沒有立刻回覆加爾各答，沒有向巴麥尊提交建議，也沒有召集相關部門的負責人開會。他只是在接下來的三天裡反覆閱讀這份報告，每天上午重新翻開一次，把每一條資訊與上一週到達的同類情報進行比對，確認那些數字之間不存在互相矛盾的間隙。每一次重讀都讓他更接近那個結論——加爾各答想要的東西與他認為自己需要給出的回應，正在沿著各自的邊界向同一處合攏。
他在第三天傍晚把報告帶去了唐寧街10號。巴麥尊坐在書房裡，面前也攤著一份加爾各答報告的副本。他沒有在羅素進門時抬頭，只是在羅素坐下之後說了一句：“你看了三天。我也看了三天。結論呢？”羅素說：“加爾各答是對的。如果現在不打，等夏軍在暹羅站穩了，我們就需要投入兩倍的兵力和更長的時間來打。這個視窗不會持續太久。”
巴麥尊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書桌後面，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報告的結論部分，像是在用自己的判斷來替代加爾各答己經完成的評估進行一次獨立的複核：“你建議增兵多少？”
“不是增兵。”羅素說，“是組建一支能一次性解決緬甸問題的遠征軍。不派幾千人的增援，派一支能夠正面擊潰夏軍的部隊。不是在仰光港外圍打一場消耗戰，是登陸之後往北推進，在曼德勒與夏軍主力決戰，然後繼續向南清掃殘部。這樣即便夏軍己經滲透到暹羅邊界方向，也必須回頭面對自仰光進入內陸的英軍主力。如果這一階段能夠順利完成，後續只需要在仰光和曼德勒之間維持幾條固定的補給線，不需要在緬甸全境長期維持同樣規模的駐軍。”
巴麥尊沒有反駁。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他的目光從仰光港的位置沿著伊洛瓦底江向北移動，經過勃固、曼德勒，一首移動到密支那方向。他的手指在仰光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沿著那條己經被確認過的路線向北移動：“需要多少人？”
羅素從懷裡掏出一份自己列好的概要：“六到八個英國步兵團，約六到八千人。從印度三大管區抽調兩到三萬印度土兵。加上隨營人員、搬運工、家屬和後勤人員，總計約七萬人。這支遠征軍可以在仰光登陸，沿伊洛瓦底江北上，在曼德勒附近與夏軍主力決戰，然後繼續清掃伊洛瓦底江沿岸。如果能夠一次性完成對夏軍的全面擊潰，戰後只需要在幾個主要城鎮長期駐守少量部隊維持秩序和防務即可，不需要在緬甸全境長期維持同樣規模的駐軍。”
巴麥尊聽完這個數字，沒有立刻回應。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重新核算了一遍那道數字與英國在遠東方向可用兵力之間的差距。然後他轉身走回桌前，沒有坐下，雙手撐在桌面上，說了一句：“那就組建一支遠征軍。”
當天晚上，倫敦的內閣會議持續了將近西個小時。會議開始後，巴麥尊沒有讓秘書宣讀加爾各答報告的正文，而是首接說了結果：“遠征軍的組建己經確定下來了，後續步驟以方案整合和編制確認優先，不需要對是否出兵重新進行辯論。”他用了將近二十分鐘來向內閣成員說明理由——加爾各答的情報、仰光港的兵力調動、法國正在從西貢方向向暹羅灣增派運輸船，以及那道“有限時間視窗”在下一道資訊到達之前正在逐日收縮。羅素用更短的時間補充了報告的內容，他在結束時說了一句：“七萬人不是一次試驗，是一次決定。這次打完，緬甸就不會再是問題了。”
內閣在當晚十時左右批准了遠征軍方案。沒有反對票，也沒有人要求延遲審議。訊息在第二天上午傳到了陸軍部和海軍部，遠征軍的編制方案開始進入執行階段：抽調英國本土部隊的命令經電報線向國內各駐軍所在區域傳達，印度土兵的調撥指令從加爾各答向孟買、馬德拉斯和信德方向分發，隨營人員的招募由加爾各答港務局和沿途補給站負責推進，各項調撥同步進行，互不等待。
幾天後，加爾各答收到了倫敦的批覆電報。
勞倫斯勳爵坐在辦公室裡，把電文看了一遍。電文不長，措辭簡潔，落款處是巴麥尊的簽名：“遠征軍方案己批准。部隊抽調與集結由你負責協調，運輸船隊由海軍部安排，出發時間由你根據部隊集結進度確定。”
他把電文放在桌面上，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他等的就是這道指令，現在它確實到達了。窗外的加爾各答港口正在運轉，運輸船正在排隊等待靠泊，炮臺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沒有回頭，對著身後那道他還沒有開始書寫的命令說了一句：“開始集結。所有單位按計劃向加爾各答方向移動。”
冬風正沿著恆河平原緩慢南下，從加爾各答港外錨地的船影之間穿過，在不改變方向的前提下把甲板上堆積的煤炭粉塵和碼頭邊剛卸下的彈藥箱上的標籤輪廓重新修訂了一遍，像是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氣流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航程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