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十二月十西日。北柳府城外,官道南側。
烏巴叻的部隊在午後到達北柳外圍。
前鋒在城東約兩裡處停了下來。騎兵偵察隊沿著官道繼續向前推進了一段,在距離東門約一里處確認城門仍然敞開,門洞中有人進出,門口沒有堆置障礙物或沙袋。幾名穿著深色軍裝的衛兵站在門洞兩側,姿態鬆弛,像是在正常值守。偵察隊隊長勒馬停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確認了城門內側沒有堆置障礙物,門洞兩側的衛兵數量與正常值守狀態一致,然後調轉馬頭,返回了主力位置。
烏巴叻在偵察隊返回後策馬向前,在城東約一里處勒住馬,看著前方的北柳城。城牆不高,大約兩丈,用土坯夯築,表面有幾處裂縫和雨漬,沒有炮位,沒有加固過的跡象。城門敞開著,門口有幾名衛兵正在值守,附近有幾個行人正在進出城門,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正從城門洞裡走出來,沿著官道朝東走去,擔子兩頭裝著蔬菜和水果,像是剛從城裡的集市出來。一切都和他預想的一致——一座沒有設防的城鎮,一座可以在駐軍到達後迅速接管的據點。
副官從後面策馬跟上來,在他側後方勒住馬:“前鋒己經確認了——城門開著,沒有設防。城牆上沒有佈置額外的崗哨,只有幾處固定哨位,人數和正常狀態一致。博隆府尹己經收到了我們提前派人送達的通知,正在準備迎接部隊入城。”
烏巴叻沒有立刻回應。他騎在馬上,目光仍然落在城門方向,像是在用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來替自己己經到達的位置做一個簡短的確認。他在馬背上坐了片刻,右手搭在馬鞍前橋的弧形邊緣,指腹沿著馬鞍邊緣的縫線緩慢地移動了一段,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選擇做一個簡短的確認。然後他開口:“進城之後,先接管城門和城牆。派兩個連登上城牆,控制制高點,確認城內的佈局和街道走向。然後派人去府尹官邸,確認博隆府尹是否確實己經做好了移交準備。”
副官沒有多問,策馬向前方奔去。烏巴叻仍然騎在馬上,看著前方的北柳城——城牆灰黃色,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平常而安靜。城牆上沒有看到額外的崗哨,城牆外側沒有新的工事痕跡,城門外的路面保持著正常的磨損程度,沒有重物頻繁碾壓的跡象。他在馬上坐了片刻,然後策馬向前,身後的佇列開始依次啟動,沿著官道向北柳城的方向推進。隊伍在城門外的開闊地上逐漸停下,前排計程車兵開始整隊,等待入城的命令。佇列沿著官道展開成一道正在逐段收攏的長線,步兵按照排定的順序陸續進入東門,在大街上列隊,等待進一步的分配。
入城的過程比預想的更順暢。
前鋒的兩個連在進入城門後立即分頭展開。一個連沿著城牆內側的石階登上牆頂,沿著牆頂向南北兩側展開,在每處垛口後面各安排一名哨兵,按固定間距值守。另一個連沿著主街向前推進了大約兩百步,在主街兩側的交叉口各佈置了持槍警戒點,控制幾條主要街道的交匯處。後續部隊依次進入城內,在城門內側的空地上列隊整編,等待分配到各處的駐防位置。城內的居民在部隊入城時陸續關上了門窗,幾扇之前還開著的窗戶在隊伍經過前就合上了百葉,街上的行人在幾個街口就散盡了,比部隊到達前少了許多。整個過程中沒有人試圖阻攔隊伍前進,也沒有人從視窗發出聲響,街道兩側的商鋪己經放下了門板,幾間仍然開著門的店鋪也在衛兵經過時無聲地合上了半扇門頁,留下一條狹窄的縫隙。進入城內的部隊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後續梯隊的腳步聲在主街的石板路面上持續迴響,節奏均勻,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選擇做一個簡短的確認。
烏巴叻在部隊基本入城後,沿著主街策馬向府尹官邸方向騎了一段。主街兩側的店鋪己經上了門板,街上沒有行人的蹤影,只有幾名衛兵正在街角站崗。他在府尹官邸門口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身邊的衛兵,沿著石階走上門廊。博隆府尹己經等在門口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官服,站在門廊下,光線從他身後透出來,把他的輪廓在門框上照出一條暗影。他在烏巴叻走近時微微欠了欠身,沒有行禮,也沒有後退,只是保持著門廊下那道己經被確定過的位置:“烏巴叻將軍,北柳己經準備好了迎接部隊的到來。糧食和物資己經備好,駐軍的營房也提前安排好了,隨時可以入住。”
烏巴叻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前廳門口,目光掃過前廳內的陳設——桌面上攤著一幅開啟的治安區域劃分圖,圖的邊緣捲起一角;角落裡的燭臺上插著一根新換的蠟燭,燭芯還沒有被點燃——一切都與正常的駐防交接前的準備狀態一致。然後他落在博隆的臉上:“有沒有異常情況?”
“沒有。”博隆府尹說,“東面的路況和西面的路況都在正常範圍內,沒有發現夏軍部隊向北柳方向移動的跡象。過去幾天有幾支偵察隊透過,但沒有停留,也沒有靠近城防範圍。”
烏巴叻點了點頭:“今晚部隊在城中休整。明天天亮之後,我會派人前往東部邊境方向進行進一步的偵察和巡邏。在此期間,北柳的城門保持開放,但不允許未經核查的人員和物資自行進出。”
當天夜裡,北柳城內的燈火比平時多了幾盞,兵營裡亮著光,有士兵正在分批領飯,有人坐在營房門口擦拭武器,有人蹲在灶臺邊用樹枝撥弄火堆。烏巴叻沒有留在府尹官邸,他在城東的一處兵營裡過夜。他坐在營房裡的桌前,面前攤著一幅從曼谷帶來的暹羅東部地圖,正在用鉛筆沿著挽巴功河的走向標註一處新的補給點位置,筆尖在紙面上緩慢移動,沿著河道彎道的外側勾了一道弧線,在弧線的末端標註了一行小字:“此處宜設渡口。”
他身後的窗外,北柳城的夜色正在逐漸加深。城牆上的哨兵按照預定的間隔沿著牆頂來回走動,腳步聲在夜風中均勻而穩定,和任何一座正常駐防的城鎮沒有區別。馬蹄踏在城外的土路上,沿著官道向南延伸,很快被夜風和遠處河灘上的水鳥的鳴叫掩沒。沒有人注意到城東門外約兩裡處的一道矮坡上,幾匹正在緩慢移動的馬正在逐漸接近一道己經被標註好的位置線,也沒有人注意到那些馬背上的人正在用自己的動作確認著一道尚未被點燃的火光。月亮正在雲層後面緩慢地移動,在牆垛之間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正在移動的暗影,把城門內側一塊己經提前清理過的地面在月光下時隱時現地照亮了一小段距離。兵營裡的燈火正在逐漸熄滅,整座北柳城的節奏正在從白天的活躍模式轉向夜間的等待狀態,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部分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
烏巴叻在地圖前坐了一會兒,放下鉛筆,站起來走到窗前。月光落在兵營院子裡,幾匹拴在木樁上的馬正在低頭啃食槽中的乾草,馬嚼子的金屬扣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反光。他看了一會兒,抬起右手,把窗臺上己經凝結了薄薄一層夜露的落葉拂落,看著它沿著窗臺邊緣翻落,被夜風捲著落向院子地面。他的視線跟著那道落葉的弧線移動了片刻,然後收回來,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地圖上北柳的位置。他在窗邊站了片刻,窗外的月光在院子裡緩慢地移動著,把拴馬樁和乾草堆的陰影朝南側拉伸了一段距離,又向北側收回了一些,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判斷做一個簡短的確認。他轉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鉛筆,在補給點旁邊補了一行批註,然後把地圖卷好,放在桌角,吹熄了油燈。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窗外的月光把他的側影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淺淡的輪廓,像是正在用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距離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選擇做一個簡短的確認,然後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張行軍床邊,和衣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