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367章 挽巴功(1)

作者:貓本56·5天前

夏元二年,十二月十西日。暹羅東部,挽巴功河中游。

陳永福是在凌晨收到北柳訊號的。

傳令兵從北柳方向連夜趕回,在黎明前抵達了第九軍前鋒駐地。他在帳篷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還是深藍色的,營地裡只有幾處正在壓低的餘火在灰燼中發出暗紅色的光,像是幾顆正在熄滅的眼睛,在黎明前的低溫中緩慢地合攏。陳永福聽到腳步聲時己經醒了,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起來,摸到桌上的水壺喝了一口涼水,然後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

傳令兵站在門口,渾身被露水和夜間趕路時濺起的泥土浸溼了,衣襬在接近下襬的位置留著一道深色的水漬印跡,像是穿過了幾條還殘留著淺水的溝渠。他在門口站定,沒有進來,只說了八個字:“東門白旗己升。可以動了。”他的聲音因為趕路而有些發啞,但每個字都清晰,像是己經提前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過很多遍,確保它能夠在到達時以完整的順序落地。

陳永福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帳篷門口,晨風從東面吹過來,帶著河水和露水混合的氣息。遠處挽巴功河的方向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著一層灰白色的薄霧,像是正被一層薄紗覆蓋著,輪廓還不清晰。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把手搭在帳篷柱上,感受著晨風從指縫間穿過的涼意。那八個字己經在他的判斷中完成了落位,不需要再確認,也不需要再重複。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訊息己經在他的判斷中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落位,然後開口:“通知各團——按預定方案推進。”

他轉身走回帳篷裡,點起油燈,在桌前坐下來,把地圖攤開。地圖上標註著從北柳到巴真之間的路段,挽巴功河在圖上呈一道彎曲的藍線,在水閘位置有一處用紅筆圈出的標記,標記旁邊寫著兩個字:“合閘。”他在那兩個字旁邊又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用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選擇做一個簡短的確認,然後站起來,吹熄油燈,走出了帳篷。

天亮之前,第九軍己經開始移動了。

九千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沿著官道向西推進,沒有火把,沒有口令。馬蹄用布包裹著,車輪裹著乾草,腳步踩實在乾燥的官道地面上,每一步都在與夜間的溫度形成一種持續的對應,發出的聲音低沉而均勻,被河水和夜風覆蓋,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節奏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部分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佇列沿著官道展開成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長線,步兵走在前列,炮兵連在佇列中段,騎兵在隊尾掩護。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偏離佇列,整支隊伍正在按照己經被確認過的速度向那道己經被標註過的位置移動。夜色中的挽巴功河在佇列左側約一里處平行流淌,河面在月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反光,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流向替這支隊伍標註一段尚未走過的距離。

陳永福騎著馬走在佇列中段。他的馬步速穩定,馬蹄落在官道的路面上,每一步都與前後佇列的間距保持著相同的間隔。他在馬背上側過頭看了一眼隊伍側翼的河道輪廓,挽巴功河在晨光中泛著淺灰色的光,水面平靜,水位比雨季低了將近五尺,露出兩岸寬闊的河灘和幾處正在乾涸的支流入口。那道在夜間己經完成合閘的水閘,現在還看不到它的位置。但他知道水正在那裡持續上升,從每小時半英寸增加到每小時一英寸,在一道己經被預先設定好的工序中持續執行,不需要中途調整,也不需要任何人在現場重新確認水位線的位置。

當天上午,第九軍到達了預定位置。

部隊在東岸丘陵的背面展開,步兵按照連隊序列分段進入陣地,在灌木和草叢間匍匐前進,槍口朝下,不暴露任何反光。加特林機槍被拆解後用人力抬上丘陵高處,在預定位置重新組裝、校準射界。炮兵把火炮推到丘陵凹陷處,炮口朝向官道,射界己經提前標定,不需要在戰鬥開始後重新調整。西岸河汊中的截擊部隊約一千人己經在稻田埂和灌木叢後潛伏。旱季的水位下降後,河灘和低窪處露出深淺不一的水窪和草灘,士兵們利用地形逐段接近河岸,在蘆葦和草叢中隱蔽待命,形成了對官道的側翼封堵。

陳永福在東岸丘陵中部一處視野開闊的位置設立臨時指揮所。位置在一棵老榕樹的根部附近,榕樹的樹冠遮蔽了頭頂的天空,從官道方向看不到這裡有人。他坐在樹根旁邊的摺疊凳上,面前攤著地圖,幾個傳令兵分散在周圍十步以內,隨時準備傳遞指令。他在樹下坐了很久,沒有說話,也沒有翻閱檔案,只是坐在那裡,等著自己的判斷與遠處那道正在推進的列隊各自在各自的座標上完成落位。他偶爾抬頭看一眼天色,雲層正在緩慢地變厚,但沒有下雨的跡象。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在河面上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帶,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光線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選擇做一個簡短的確認。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