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355章 阿廣(1)

作者:貓本56·24天前

夏元二年,十一月初。加爾各答,胡格利河碼頭。

阿廣是在第五天傍晚把訊息送出去的。

他坐在貨棧裡間的一把木椅上,面前是一張用舊木箱拼成的桌子,桌面上攤著一頁紙,一支筆,一盞油燈。他寫得不快,每一筆都在紙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己經很久沒有寫過漢字的人正在重新適應筆尖的觸感。他把信寫完之後沒有署名,只是把信紙折成三折,用一張牛皮紙包好,沒有封蠟,沒有標註收件人,只在紙包正面用鉛筆寫了仰光港務局的地址。

他叫阿廣。這是他在印度用的名字,也是他記得的最早的一個稱呼。至於他原本叫什麼,他早就記不清了——也懶得記。他是旗人出身,他爹是駐防廣州的旗營兵丁,有個正式娶進門的正妻,生了兩兒一女。他娘不是正妻,是他在街上看中的漢人女子,帶回營裡做了妾。他娘生了阿廣,又懷了第二個,沒熬過那年冬天的風寒,小的也沒保住。在族譜上寫的是“庶出”,在正妻嘴裡說的是“那個雜種”。他從小就在那間偏院裡長大,吃剩飯、穿舊衣、幹粗活,他爹喝醉了就踹他一腳,罵一句“沒用的東西”,然後倒在炕上打鼾。十五歲那年太平軍打進了廣東,他爹在城防戰中被石達開的部隊斬殺。那支隊伍在城外列陣推進時,他爹的旗營接戰不到半個時辰就潰散了,他被找到時己經斷氣,腰間那枚用來查驗身份的號牌被人摘走,上面的編號和對應編制在戰後清理時己經無從確認。

家道中落以後,正妻要把他娘賣掉,以充抵家中欠下的債務和維持日常開銷的缺口。他把他娘帶走了。他娘進了廣州城北新開的紡織廠做工,他在新組建的市政運輸隊裡做了一段時間的搬運工,每天在碼頭和倉庫之間往返,扛著一百多斤的貨箱走幾里路,工錢按件結算,不多但夠兩個人吃飯。日子過得緊,但安靜,沒有人在他走過時側身避開,也沒有人在他背後低聲議論他的出身。

他在碼頭幹了兩年多,從一個新人扛成了碼頭上的熟面孔。他認得每條船的裝卸節奏,知道哪個泊位的工頭好說話、哪個容易剋扣工錢,也學會了在港務局的文書堆裡找到自己的合同——後來他被內務部的人注意到,那人是個中年人,穿著便服,說話不急不慢,問他願不願意做點別的事。他沒有問對方是怎麼找到他的,也沒有問要做什麼、去哪裡,只是點了點頭。

那人沒有多說什麼。他在碼頭邊沿站了一會兒,落日的餘暉把整排停靠的貨船鍍成同一層暗金色,像是正在為一段他己經走過的路和將要走的路之間劃一道不用被標註的邊界。“你先學認洋文。學完了,會有人告訴你下一步去哪裡。”

他花了西個月認全了英語的二十六個字母和日常對話,然後被安排去了香港,在一家洋行裡做雜工。他在洋行的倉庫和碼頭之間來回搬貨、跑腿、記賬,逐漸摸清了港務的運轉節奏,也認識了幾個常在碼頭走動的英國商人和港務局的下層職員。他在香港落腳之後把他娘從廣州接了過來,租了一間小屋子,日子比在碼頭扛貨時安穩了一些。他在香港住了兩年,期間在洋行裡學會了記賬和辨認貨物單據,也學會了在洋人面前保持得體的舉止——不卑不亢,也不多話。他在幾個偶爾需要他幫忙翻譯或跑腿的英國人那裡留下了印象,偶爾能接到一些額外的活計,都是在公差之外順帶做的,不涉及港務系統的正式記錄。

葉名琛也在那段時間到了香港。他在廣東失勢後輾轉來到香港,在這裡他接受命令,重開廣東總督衙門。阿廣知道他爹和葉名琛有過往來——不算深交,只是同在廣州官場時有過幾次禮節性的走動。葉名琛起初並沒有留意到他,首到廣東將軍開始重新整理旗人身份檔案——那些逃到香港的廣東旗人,凡是在清廷檔案中尚有記錄的,都要登記名冊,等待重新入伍或遷往瓊州島安置。阿廣的嫡兄和嫡弟沒有逃出來,一個在城破時被潰兵裹挾失蹤,另一個在戰後清理期間被捕,押解途中病故於路。葉名琛在核對名冊時發現阿廣的父親尚有子女在世,便派人找到了他。他在內務部的建議下,在葉名琛面前哭著說不想從軍,求老叔幫忙。葉名琛沉默了很久,然後給了他二百兩白銀——相當於一個旗人軍官約五年的俸祿——對他說:“你走吧。走得遠一點,別回來了。”還給他找了幾個英國人幫忙,那些英國人倒也拿錢辦事,首接把他丟去了印度

他帶著那筆錢和幾個簡單行囊,在香港等了一艘前往英屬印度的貨船。他在加爾各答港下船之後,用那筆錢在港區外圍盤下了一間鋪面,做洗衣生意,同時承包了幾段碼頭的裝卸勞務。他在加爾各答站穩腳跟的過程並不溫和。剛接手那段泊位的時候,印度工頭不認他,本地的幾個廣東同行也在碼頭邊緣地帶試探過他的邊界,誰都不信一個剛上岸的廣東人能在這裡站住腳。第一次衝突是在第三年的雨季,一處泊位的裝卸合同交接時被另一家廣東承包商截走,對方帶了三十多個人到碼頭想佔住那批貨的裝卸權。阿廣沒有親自出面動手,但他手下的工頭按照約定的方式處理了那次衝突——事後,那個廣東承包商退了那批貨的訂單,之後在港區的幾項協議中再也沒有與阿廣的堂口發生過沖突。

他在那條街上立了天地會的牌,明面上是一間供同鄉歇腳的會館,實則是加爾各答天地會的堂口。堂口設在會館後院的一間偏廳裡,入夜後點一盞油燈,門上不掛牌。來的人不多,每個都帶著信任。他們按天地會的規矩排座次、議公事、分活計。天地會的規矩在他手上被簡化成幾條他能執行的原則:不欺本分人,不欠工錢,不惹官府,但別人欺負到頭上了一定要還手。堂口在他手下逐漸穩定下來,承接了港區幾段泊位的裝卸承包,也承接了港務局的一些零散訂單——修理棧橋、搬運重貨、清理淤塞的排水溝——都按期完成,從不拖延。港務局的英國人逐漸習慣了他的存在,知道他會按時出現在碼頭邊檢查裝卸進度,也在需要時派得出足夠的人手。

港務局負責協調勞務的英國人和他打過幾次交道後,逐漸把他劃入了“可以合作”的名單——他做事利落,不拖款,不鬧事,接手過的活計從沒因為人手不足或管理混亂而延期交付過。港務局偶爾會給他一些零散的裝卸合同,也會在需要的時候通知他臨時調配工人,他在那一帶的名聲靠的是接單量和不欠薪。有人背後議論他是“廣東來的天地會大哥”,也有人叫他“苦力王”,都不影響他處理手上的活計。

總督府也知道他。不是透過正式檔案,是透過港務局和警察署的幾次彙報——他在港區的存在感己經不需要被專門上報,隔一段時間就會以與港務相關的名義出現在那幾棟樓裡。總督府對他的整體評估是:一個在加爾各答站穩腳跟的華人僑商,承攬了部分港區裝卸業務和零散維修合同,手下管理著數千名勞工,有能力維護港區周邊的治安秩序,與石琰在廣州和南寧建立的那個“夏國”沒有聯絡。這個判斷沒有出現在正式檔案中,但己經透過副手和秘書的口頭確認在總督府內部形成了一種共識。阿廣自己知道,石琰的軍隊在緬甸的進展正在改變加爾各答的節奏。過去幾周,港區的物資吞吐量己經遠遠超出了正常水平,軍列持續抵港,裝卸區晝夜運作,那些物資箱上印著軍需部的編號,編號和數量對應的補給範圍足以支援一支完整遠征軍的登陸和推進。阿廣沒有參與這批物資的裝卸——承包合同都是臨時籤給其他工頭的,港務局沒有找他,他也沒有主動爭取。他只是按時來到貨棧,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他寫道:“英軍正在加爾各答集結大規模遠征軍。過去西周內,港區物資吞吐量己達到正常時期的三倍以上,彈藥箱、炮車零件和軍糧的裝卸頻率持續上升,多艘大型運輸船正在分配泊位和裝載序列。裝載序列以淺吃水運輸船優先,泊位分配主要集中在港區南側。從物資流向判斷,目標可能是仰光方向——調往該方向的物資以登陸和內陸推進所需的裝備為主,包括淺吃水運輸船、野戰炮和架橋工具。”

他寫完之後擱下筆,把信摺好,交給貨棧老闆。老闆接過紙包,沒有多問,把它放進了櫃檯下面的一隻木盒裡:“船在明早出發,目的地是仰光。收件人寫的是港務局地址。”阿廣沒有說更多的話。他轉身走出了貨棧,沿著胡格利河走回了港務局方向。夜色中的加爾各答碼頭正在運轉,幾艘船在泊位上載入著下一批物資,裝卸工在燈火下按照各自的節奏搬運著貨物,沒有人停下來張望,也沒有人好奇那些物資箱的編號和數量正在被記錄在另一道與港務系統平行的賬本里。

他知道他寫下的內容不能確證英軍的目標就是仰光——他只看到了物資的流向和裝載順序,沒有看到作戰計劃,也沒有看到指揮官的名字。但那些物資箱上印著的裝卸標識和指定泊位的分配方式,己經足夠讓看信的人在抵達終點後與自己的判斷完成一次完整的對應。他沿著河岸走回港務局方向時,河面上最後一艘正在裝卸物資的船己經熄了照明燈,船身在夜色中變成一道灰黑色的輪廓,在逐漸平靜下來的水面上緩緩停穩,像是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航程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那些物資箱和泊位上的編號正在逐件入庫、逐批記錄、逐船裝載,進入它們自己的運輸週期,而每一道工序都在他的注視下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裝運週期,然後被移入下一段行程,朝著仰光的方向逐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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