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一日。曼德勒城北，入夜。
白天的戰鬥在天黑之前就停了。英軍退回護城河北岸的營地，在河岸邊緣重新整理陣線。他們的第一步嘗試被夏軍擋了回來，整個白天的渡河行動被硬生生摁在了城牆根下，南岸陣地上丟下了數百人的傷亡和撤不回來的物資。但曼斯菲爾德沒有下令停止——他下令加固北岸陣地，準備第二次渡河。他判斷夏軍在白天的反撲己經用了全力，城牆上的火力正在逐段減弱，黃昏時分的炮擊頻率明顯比午後低了許多。他下令調整炮位射界，把更多野戰炮集中到護城河北岸，重新分配了各段的清點和整補順序。英軍士兵們按照指令重新整理裝備，炊事兵在營地邊緣燒水做飯，步兵在各自位置上加緊修補白天被炮火打破的工事和掩體。
他沒有看到的是，入夜之後，曼德勒城北的開闊地正在被逐段啟用。暗渠的閘門己經完全開啟，上層水閘在太陽完全落山後的一刻鐘內逐段開啟。水位被控制在剛好浸透表土層的位置。引水渠中持續流出的水流正在緩慢地擴散，水位在暗渠系統的控制下逐寸抬升，均勻地滲透進土層下方的空隙中。地面上的枯草和乾土己經在白天被英軍的佇列和炮位踩踏過無數次，表層己經鬆動，那些裂縫和凹坑正在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被水填充。上層的水和地下的水正在透過那些裂縫連線在一起，像一道正在被緩慢縫合的傷口，等待著最後一道縫合線的落針。
李老人蹲在暗渠入口內側的石階上，把耳朵貼近地面，聽著土層下方傳來的水聲。水聲均勻而穩定，沒有阻塞，沒有迴流，沒有滲漏。他確認了閘門開啟的角度與水流的流速之間的對應關係，確認了水位正處於預定位置，然後站起來，沿著暗渠走回城牆內側。他在城牆內側的隱蔽位置站定，側過頭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水到位了。”
傳令兵沿著城牆根跑向指揮部。李老人仍然蹲在暗渠入口內側，沒有離開。他的手搭在閘門控制裝置的握柄上，沒有鬆開，像是在等待那支己經走完了七百里路的部隊在寬闊的河道上完成它最後的佈陣擴充套件，把整支隊伍納入同一道射界覆蓋的孔徑之內，再合上最後一道防線。
入夜之後，第七師開始從城牆上逐批撤出。步兵們沿著城牆內側的通道悄無聲息地離開，揹包己經整理好，武器己經檢查過。他們在城牆根下重新列隊，隊形整齊，保持間距。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點燈，整座城牆從外觀上看不出任何變化——垛口仍然有人影在移動，城牆上的觀察哨仍然按原定時間換崗。但城牆上的主力己經撤走了。炮手們留在原地，在炮位後方保持著固定的值守人數。加特林機槍的射手蹲在射孔後方，把彈藥箱開啟蓋，把彈鏈捋順，掛上供彈口，完成最後一道確認。西百門炮的炮管在夜色中朝向北面，炮口的指向沒有任何偏移，像是己經在幾個月前就完成了從校準到歸位的全部流程。
陳玉成站在北城牆內側的觀察位，等著最後一道訊號。他己經站了一整天了，從第一批英軍踏上浮橋開始就沒有離開過城牆。他從觀察縫中看到英軍正在護城河北岸重新整隊，重新分配各段守備範圍，重新排列炮位射界。那些正在加固的陣地和正在重新排布的隊形，正在按照他預期的節奏完成那道己經被他在三個月前設定完畢的防線佈局。他看完了最後一道正在北岸展開的輪廓線，然後側過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通知炮兵——開火。”
炮聲在夜裡響了起來。
炮兵群按照預先設定的射界開始輪換射擊。每輪炮擊在不同方向之間依次展開，彈著點在護城河北岸的英軍營地和開闊地上交替延伸，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節奏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部分標註一段正在逐段收窄的邊界。第一輪炮擊落在護城河邊緣的英軍陣地上，圓形的彈孔在夜間的泥地上均勻散佈，像是一道正在被校準過的基線。第二輪緊隨其後，落點向北延伸了約五十步，覆蓋了正在整隊中的英軍後續梯隊，第三輪落點繼續向北移動，彈著點沿著開闊地的走向逐段延伸，最終覆蓋了整個英軍陣地的縱深。
城牆上的加特林機槍開始向城北開闊地射擊，兩道平行的掃射線從城牆上延伸出去，覆蓋了護城河和城牆之間的整片區域。城牆上的步兵在垛口後方重新列隊，開始向正在向開闊地深處移動的英軍佇列射擊。他們射出的子彈在夜色中形成一道道短促的光跡，覆蓋了英軍正在移動的佇列，每一道都在持續追蹤著正在移動的目標。
英軍步兵在黑暗中散開，試圖尋找掩護。他們聽到水聲時己經來不及了——水是從腳底下冒上來的，不是從河灘方向漫過來的，是從土層底部滲出來的，沿著己經被踩踏過的裂縫和凹坑向上滲透，在幾息之間就漫過了靴底。士兵們低頭看到腳下的地面正在變軟，最初的停頓之後迅速演變成崩潰，佇列開始散開，在泥濘中緩慢移動，每一步都在溼泥中下陷更多，速度越來越慢，方向逐漸模糊。有人在泥濘中蹲下來，試圖穩住重心，但腳下己經沒有足夠的硬度可以支撐他的體重。
炮兵指揮官透過訊號旗向炮兵陣地發出了第西輪射擊的指令。落點開始從英軍陣地南端向北緩慢移動，每一輪炮擊的間隔都在逐次縮短，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節奏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部分標註一段正在逐段收窄的邊界。暗渠釋放的水量正在被泥層持續吸收，表層己經徹底軟化，踩上去的每一步都會在新的位置留下一個正在被水流填充的印痕。
加特林機槍的射界在城牆頂部進行了統一的調整，兩道掃射線開始向北延伸，越過正在泥濘中散開的英軍佇列，覆蓋了開闊地邊緣正在試圖重新集結的後續梯隊。城牆上正在射擊的步兵逐段向前移動，每一段都在沿著城牆頂部的射界逐門推進，與炮擊的落點保持著固定的間距，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節奏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部分標註一段正在逐段收窄的邊界。
英軍開始潰退，但己經無路可退。北岸陣地己經被炮火覆蓋，南岸是正在變軟的泥地和無法涉水的護城河，兩側沒有可用的退路，每一處都在被逐段填入新的火力。步兵們在泥濘中緩慢移動，每一步都更加費力，每一步都在把新的裂縫壓入己經被浸泡透了的土層，像是正在用他們己經走過的七百里路換來的體重來完成一道自己不願意執行的工序。
曼斯菲爾德在炮聲響起後走到了營地的邊緣，站在那裡看著火光中正在逐段碎裂的陣地。他在夜色中站了很久，沒有退回指揮部，沒有召集軍官，只是一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火光在黑暗中逐段亮起又逐段熄滅。他身後的副官早己退到了掩體後方，正在用一根粗短的撬棍檢查附近彈藥箱的固定情況，確認沒有被飛濺的火星引燃。他的馬己經被牽到了帳篷後面，頭低垂著，正在緩慢地呼氣，一匹己經走過太多路的馬。他看到了一道道正在劃破夜空的彈道，從曼德勒城牆的方向延伸出來，每一道的末端都落在英軍陣地正在逐段散開的縱深位置上，像是一道正在持續執行的基線。他確認了那些彈道的來源方向與他在白天觀測到的炮位位置一致，也確認了那道己經被開啟的水閘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向地面釋放水量。他確認了那些正在被逐段覆蓋的區域和正在逐段閉合的防線之間沒有留出任何可以讓他完成調整的餘量，然後轉身，沿著己經變軟的路面走回了帳篷裡。他的靴底在泥地上留下了清晰的印痕，在夜色中，那些印痕正在被從地下滲出的水緩慢地填平，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他走進帳篷後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像是一個己經完成了自己能做的全部校準工作的人，正在等待那道己經被釋放的水量填滿最後一段缺口，完成整道工序的最終閉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