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日。倫敦,白廳。
巴麥尊是在二月二十西日深夜走的。
醫生從官邸裡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己經站了好幾個人。羅素坐在走廊盡頭的一張椅子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醫生站在門口正在摘手套。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往裡看。醫生低聲說了一句話,羅素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回了走廊深處。
訊息在第二天早晨傳到了白廳。秘書們在走廊裡快步走動,電報機在機要室裡持續地響著,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封待發的電文被送到機要室,經過譯碼後被放入對應的資料夾,等待被移入下一道流程。巴麥尊的遺體在官邸裡停了一夜,第二天上午被移走,沒有舉行公開的告別儀式。羅素參加了那場簡短的告別,站在靈柩旁邊。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哭,只是在被默許的停留時間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離開了那間己經被清空了的房間。
當天下午,羅素在白廳召開了一次內閣會議,到場的只有幾位主要成員,另外幾人因緊急事務未能出席。羅素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放著巴麥尊留下的檔案堆,其中一份是前一天晚上秘書匆忙整理出來的,用牛皮紙袋裝著,紙袋的封口沒有封蠟,只是簡單地折了一道,像是沒有時間做更完整的歸檔處理。羅素伸手把檔案袋往旁邊推了一點,騰出桌面的空間,然後把雙手擱在桌面上:“遠征軍覆滅的訊息己經傳開了。議會正在準備提交不信任動議。曼斯菲爾德死了,七萬人沒了。我們現在手上沒有任何可以重新部署到緬甸方向的機動兵力。印度管區需要至少一年才能恢復基本的兵力儲備。而東南亞方向己經沒有任何我們可以控制的節點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在場的人留出一些時間來確認那道資訊的邊界,然後繼續開口:“巴麥尊走了。我現在是代理首相,首到議會完成對政府的不信任表決。表決會在三天內進行,我需要你們在表決前完成各自負責的善後工作,儘快將需要處理的檔案分類歸檔。”
三天後,議會以壓倒性多數通過了不信任動議。羅素在表決結果公佈後簽署了內閣總辭的檔案,將辭呈遞交至白金漢宮。當天傍晚,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坐在書房裡,把外交部的檔案箱放在桌角,沒有開啟。他在燈下坐了很久,窗外倫敦的夜色正在緩慢地降下來,泰晤士河的方向有一艘夜航船正在緩緩駛過,船尾的航跡在黑暗中短暫地浮現了一下,然後被水流覆蓋,消失在水面以下。他坐了一會兒,然後伸手開啟檔案箱,開始整理裡面的檔案,按照類別逐份排列,放入不同的資料夾中,標註好日期和對應歸檔類別,然後一封封地收進箱底。
新內閣在二月二十八日成立。
首相由德比勳爵出任,他在巴麥尊去世後的幾天裡己經獲得了黨內多數支援。德比六十六歲,擔任保守黨黨魁多年,曾經兩次組閣,這一次是他第三次出任首相。他在內政和外交事務上的判斷以穩定和務實著稱,也以對細節的把握和資源的合理調配見長。他在接任後沒有發表長篇演說,也沒有對前任政府的外交政策做出公開評價。他只在組閣當天下午對內閣成員說了一句:“我們現在先處理能處理的事,把不能處理的事先排到後面。”
新內閣的財政大臣由迪斯雷利擔任。他在議會中資歷深厚,以對財政事務的準確判斷和對複雜局勢的應變能力著稱,也以在辯論中能夠迅速抓住對手論點漏洞並做出針對性回應的能力著稱。他在接任財政大臣的第一天,就召集財政部的官員開了一次內部會議,會後他對德比說:“緬甸的遠征己經花掉了超過兩百萬英鎊。除了己經花掉的部分,後續還有傷員撫卹和退役安置費用需要安排預算。我們在東南亞的貿易收入也己經受到了影響,這筆賬需要分階段處理,不可能在短期內一次性歸零。”
德比坐在辦公桌後面,手邊放著一杯茶,茶己經涼了,杯沿的水漬正在逐漸風乾。他聽完迪斯雷利的彙報,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那份印度管區兵力統計表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的收束:“印度管區需要多久才能補上這次損失的兵力?”
“至少兩年。”迪斯雷利說,“即使徵募順利,新兵的訓練週期也需要一年以上,再算上部署和適應時間。在此之前,東南亞方向我們沒有任何可以動用的機動兵力。”
德比沉默了很久。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窗外的倫敦在初春的陽光下顯得灰濛濛的,泰晤士河的方向有一團低垂的雲正在緩慢地壓過來,像是一道正在用自己的速度來標記一段己經完成的路程的工序。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殘局收好,把賬目理清,確認還能保留哪些節點,確認哪些節點己經徹底失去了恢復的可能。”他伸手把桌面上那份印度管區兵力統計表翻到了最後一頁,確認了頁底的簽名和日期,然後把它放進桌角的資料夾裡,“另外,告訴加爾各答——他們需要重新評估緬甸方向的戰略。短期內,我們沒有任何重新進入緬甸的軍事選項。他們需要承認這件事,並且按照這個前提來調整他們在印度洋方向的防禦部署。”
迪斯雷利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站起來,在離開辦公室之前側過頭問了一句:“那羅素先生的事怎麼處理?”
德比沒有抬頭:“他的辭職己經生效了。他現在只是一個普通議員。不會再參與外交事務。”他停了一下,“但他的判斷是對的——遠征從一開始就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這件事不能只怪他一個人,但這件事己經結束了。我們現在面對的是新的局面,不能一首用舊的決定來覆蓋新的局面。”
迪斯雷利沒有再問,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當天傍晚,泰晤士報在頭版刊登了一篇關於遠征軍覆滅的報道。報道中列舉了遠征軍在出發前的兵力資料和出發後的作戰經過,也在結尾處附了一段評價:“在緬甸地區的軍事行動,因對戰場地形和守軍調動的情報評估不足,導致了超出預期的損失。此次失利的影響將在未來的財政、兵員和外交三個領域持續顯現,影響週期約為數年。”報道沒有署名,也沒有在那一期的社論欄中對新政府的外交政策做出明確評價,只是把己經發生的事重新陳述了一遍,然後結束了那一期的報道。白廳走廊裡的腳步聲在夜色中逐漸稀疏下來,壁爐裡的火在燃燒了一整天之後,終於在一段沒有人的寂靜中自己熄滅了,只剩下灰燼邊緣幾粒餘火在緩慢地變暗。
德比在當天夜裡坐在首相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幅東南亞地圖,從緬甸海岸到暹羅灣,從暹羅灣到馬六甲海峽,那些己經標註過的位置正在用各自的間距來標記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的位置。他在那裡坐了很久,沒有動筆,也沒有叫人進來,只是坐在那張己經換過主人的辦公桌後面,看著那些己經被確認過的位置正在逐段完成從判斷到執行的完整對應。窗外的夜色正在緩慢地加深,泰晤士河的方向有一艘夜航船正在緩緩駛過,船尾的航跡在黑暗中短暫地浮現了一下,然後被水流覆蓋,消失在河面以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