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五月十八日。西安,陝甘總督府。
左宗棠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他己經看過五遍的信。
窗外的雨還沒有停的意思。西北的秋雨來得晚,但一旦開始就不容易停,雨水打在院子裡青磚地上,發出一陣持續的沙沙聲,從午後開始就沒有斷過。雨絲沿著屋簷的邊緣落下來,在青磚地面上砸出一排間距均勻的小坑,坑邊沿濺起的細碎水珠在磚縫之間緩慢滲透,形成一道道正在緩慢延伸的水痕。
信紙己經被他翻閱了五次,邊緣因反覆摺疊而微微卷起,摺痕處的紙面己經泛白,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道己經被走過的路的邊界。他每隔一段時間會重新開啟看一遍,確認每一條條款都留在原來的位置上。雨水落在窗臺上的聲音在夜色中時遠時近,他算到第三遍的時候,確認了一個結論:如果他拒絕,他將繼續面對一條斷斷續續的糧道、一個分裂的清廷中樞、以及一場至少要拖三年的戰爭。如果他接受,他將得到一條不需要經過朝廷就能走的穩定糧道、一個不需要他收拾的流民出口、以及一個在南方控制著港口和鐵路的合作伙伴。他不需要承認自己是夏國的臣屬,只需要在戰略上接受夏國的合作框架。
戴宗騫站在書房的門口。他沒有進來,也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門檻內側,等著左宗棠先開口。他穿著那件半舊的長衫,袖口沾著幾滴雨水,像是剛從外面回來。
左宗棠沒有抬頭,只是把信紙翻過來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在紙邊沿按了一下,確認紙面己經平整:“你送完信之後,他們怎麼說的?”
戴宗騫說:“陸掌櫃沒有當面回覆。他只收下了信,說會轉交。但我臨走的時候他問了一句:‘左帥的糧道現在還能撐多久?’我說:‘這得看朝廷的漕運還能不能通。’他說:‘如果漕運不通了,可以走百色到昆明。’他沒有說別的,但這句話己經夠了。”
左宗棠沒有再問。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封口,只是讓它敞著放在桌角,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新的信紙,鋪開在桌面上,拿起筆,蘸了一下墨,開始寫字。他的筆速不快,每寫下一句話都會停頓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判斷來確認那道己經落下的字跡是否與下一句己經在他的思考中完成了對應。窗外的雨聲沒有停,雨水落在青磚地上的聲音持續而均勻,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段己經被走過的路的邊界。他擱下筆,把信紙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放下,從桌角拿起那封沒有封口的信,把新寫的信紙摺好放進去,沒有封蠟,只是用指腹沿著摺痕壓了一道:“把這封信送回同春藥行。”
戴宗騫走上前來,接過信封,沒有開啟看,也沒有多問。他握著信封,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像是在等左宗棠再說一句補充的話。左宗棠沒有開口。戴宗騫點了點頭,轉身沿著走廊向外走去。雨聲在他身後合攏,在走廊的盡頭與簷水的滴落聲匯合,形成一道正在持續延伸的節拍。
當天夜裡,那封信經過了三個人的手。從總督府的側門出去,經過一條不長的巷子,在同春藥行的後門被接進去,然後由陸掌櫃的夜間班底轉入下一段通道,啟程向南,沿著驛路、商道和那條正在向南延伸的鐵路線逐段移動。左宗棠在信裡只寫了一句話,像是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等待它到達某個己經預留好的位置。他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回桌面上,用鎮紙壓住。窗外雨還在下,在夜裡顯得比白天更響了一些,落在屋簷、石階和牆角的青磚上,每一種落點都發出細微不同的聲響,像是正在用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音階來標記一道己經被走過的路的邊界。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水的氣息從窗外湧進來,混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他站了一會兒,聽著雨聲在夜色中持續地響著,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來測量一道己經確定的道路的長度,雨水仍然在落下來,沿著屋簷、枝葉和牆角的磚縫流向各自的方向,滲入泥土,然後被夜色吸收,繼續向下滲透,向著更深處緩慢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