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掌燈時分，黛玉吃了晚飯，又去賈敏屋裡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家常話，才退了出來。
她回屋拿了那罐藥膏，又帶了一卷乾淨的紗布，便往林玦院子裡去了。
一個小丫鬟見了她先是一愣，隨即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大小姐來了。”
黛玉跨過門檻，往裡走了兩步，便站住了。
林玦坐在床沿上，褲腿捲到膝蓋上頭，手裡捧著一卷書，藉著燈影正看得入神，聽見那一聲通報才抬起頭來。
見是黛玉來了，忙把書合上擱在一旁。
霍振半蹲在他腳邊，手裡捧著一隻白瓷藥罐，指尖上還沾著褐色的藥膏，看樣子正在替他敷藥。
見了黛玉進來也站起身來，退到一旁垂手站著，恭恭敬敬喊了一聲“大小姐”。
黛玉看了他片刻，又看了霍振一眼，嘴角微微一牽，悠悠道：“霍大叔，你方才給全兒上藥，手重不重？”
霍振一怔，恭敬回話道：“回大小姐的話，小的不敢重。
小的伺候少爺這些年，知道少爺筋骨嫩，不敢落力，都是輕輕抹開的。”
“不敢重？”黛玉目光轉向林玦，面上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那便奇了。
今兒下午也不知是誰，拉著我的袖子喊疼，說霍大叔給他上藥像揉麵團似的，咬緊了牙才沒叫出聲。
怎麼這會兒又是《孫子兵法》，又是燈火通明的，看著倒像是半點也不疼的樣子。”
林玦眨了眨眼，心裡暗叫了一聲不好。
他中午那會兒故意把話說得重了些，好叫黛玉多憐惜幾分，哪裡想到她晚上會親自過來查驗。
林玦腦子轉得飛快，面上卻立刻換了一副模樣，把兩條腿並了並，伸手在自己膝蓋上輕輕碰了一下，皺了皺鼻子道：
“自是疼的。可全兒想著上完藥就能去見姐姐了，縱是疼的也忍著，便拿書來看一看，分分心。姐姐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膝蓋上那片被紅花熱藥浸出來的紅痕，理直氣壯道：“都紅了。”
霍振站在一旁，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團褐紅色的藥膏，沉默不語。
那藥膏裡頭摻了紅花和薑汁，本就敷上去便發熱泛紅的，和手重手輕沒有半文錢關係。
可他一個下人，總不能當著大小姐的面戳破少爺的話，便只垂著手，一聲不吭，把自己當個影子。
黛玉站在門檻處，心裡頭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子，聰明是聰明，可但凡動點心眼，全用在她身上了。
便沒有接他的話，只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來，把那罐藥膏又往袖袋裡藏深了點，朝霍振抬了抬下巴：
“霍大叔，把藥給我，你去罷。”
霍振如蒙大赦，忙將手裡的藥罐遞過去，又替她把紗布卷和一應物件都擺好，躬身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腳步聲在外頭漸漸遠了，屋裡便只剩下姐弟二人。
黛玉拿來霍振方才留下的藥罐放在膝上，挑了些藥膏在指尖上，低頭替他重新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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