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黛玉面前,伸手替她拂了拂肩上沾的雪沫子,溫聲道:“姐姐,走罷。”
兩人並肩往梨香苑去。一路上廊下的丫鬟婆子見了他們,都笑著讓路,有的蹲身福禮,口稱“林姑娘”“林少爺”。
黛玉一一點頭應著,待走到人少些的迴廊拐角處,她才壓低了聲音問道:
“全兒,寶姐姐身子病了,你之前可看出過何處不對麼?
我聽說她這病是從胎裡帶來的舊疾,時好時壞的,平時瞧著倒沒什麼,可一犯起來便纏綿許久。”
林玦聽了,搖了搖頭,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姐姐這話倒是問住全兒了。
全兒不過是在家時翻過幾本醫書,懂一些微末的藥理,至多是有病治病、有恙祛恙。
如何能僅憑平日裡遠遠看一眼便斷人病情?姐姐這是關心則亂了。”
他說得很坦然,目光垂落,望著路邊青磚上漸漸積起的一層薄雪,腳步不緊不慢。
黛玉轉頭看了看他,林玦那雙眼睛低垂著,睫毛上沾了一點細雪,瞧著倒真是一副老實少年模樣。
可黛玉心裡清楚,她這個弟弟,平日裡若真不想做什麼事,面上總是這般溫和無害,叫人挑不出錯處來。
她便又試著問了一句:“那等會兒見了寶姐姐,全兒能不能替寶姐姐把脈看看?
我聽說寶姐姐這病是舊疾復發,想必於尋常大夫來說也是棘手的。
全兒既然讀過那些醫書,不妨替她瞧瞧,說不定能看出些別的大夫瞧不出的門道來。”
大庭廣眾之下,黛玉並不敢把話說得太明,可那話裡話外的意思分明是指著林玦專治“舊病頑疾”的醫術去的。
林玦聽了,忍不住失笑,無奈地瞥了黛玉一眼。
見姐姐一臉認真地看著他,那目光裡半點遲疑也沒有,他只好偏過頭去,沉默不言。
黛玉見他這般,心裡便有數了,也不再逼他,默默地跟著他走了一程,只聽見兩人的腳步踩在薄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又走了一段路,林玦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腳步放慢了些:“姐姐可是希望我替寶姐姐診一診?”
黛玉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輕聲道:“姐姐並不強迫全兒。若全兒有自己的考量,姐姐自是支援的。
無論如何,姐姐總站在全兒這邊。”她這話說得真切,並無半分勉強之意。
林玦心裡頭微微動了一下,便也放柔了聲氣,低聲解釋道:“全兒只為姐姐一人正經診過脈。
旁的人只知道全兒喜讀醫書,卻不知道全兒深淺。倘或全兒真的僥倖治好了寶姐姐的舊疾,屆時又該如何自處?”
黛玉點了點頭,心裡那想讓林玦為寶釵診治的念頭,便輕輕地放下了。寶姐姐固然重要,可到底不能與全兒相提並論。
她伸出手去,輕輕拂了拂林玦肩上落的雪,笑道:“那便不診了。全兒自有全兒的道理,姐姐聽你的。”
林玦點了點頭,姐弟兩個便不再多話,頂著細密的雪末子,一路往梨香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