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記得那人身量纖巧,說話柔聲細氣的,一舉一動都帶著一股子讓人說不出的妥帖。旁的便不知道了。
關於這位蓉大奶奶的那些傳聞,黛玉自然也聽過一些,她馬上十三了,那些話裡藏著的意思,她聽得懂。
可她不願去評斷一個素未深交的人。她只是坐在燈下想:
人都已經不在了,那些是是非非,便都跟著一併散了吧。活著的人還要繼續過日子,死者便該得一份清淨。
第二日一早,寧榮二府便各自忙碌起來。
寧國府那邊搭了靈棚、請了和尚道士,白布白幡掛滿了院子,哭聲隱隱地從東邊傳過來,隔著一道牆都能聽得見。
榮國府這邊也要過去祭奠,畢竟是同宗同源的一家人,這麼大的事,賈敏自然要去走一趟。
黛玉也去了。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簪了一根白玉簪,通身上下沒有半點顏色。
跟著賈敏上了轎,一路往寧國府去。
林玦不想去,並且他正備考的節骨眼上,賈敏也不忍心讓他耽擱功課,只說:
“全兒好生在家看書,那等地方人多嘈雜,去了反而分心”。林玦應了一聲,便又坐回書案前。
於他而言,只要沒有死到他身邊的人頭上,死一個人是個數字,死一百萬人也是個數字,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只囑咐了霍雲一句“跟著太太和姐姐,別讓旁人衝撞了”,便低頭接著看他的書去了。
可賈敏和黛玉回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大好。
賈敏進門時沒有說話,只解了披風遞給丫鬟,在窗下坐了片刻,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望著窗外那叢新綠的竹葉發了會兒呆,才輕輕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起身去裡間歇著了。
黛玉跟在她後頭進了屋,臉色也有些發白。
賈敏看到的是賈珍在靈前的模樣。
那畢竟是秦可卿的公公,那畢竟是他的兒媳婦。可賈珍當著滿屋子的弔客,哭得如喪考妣。
旁人看在眼裡,心裡頭該作何感想?賈敏當時站在一旁,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了。
她是個體面人,一輩子講究的是分寸二字,見不得這樣的事。
她心裡想的是:人都已經不在了,那些傳聞是真是假、是有是無,都該隨著這一口棺材入了土才對。
可賈珍這樣一哭,倒像是生怕旁人忘了從前那些不清不楚的事。這孩子走了都走得不安生。
黛玉想的卻是另一樁事。她站在女眷那一側,隔著人群遠遠地看見賈珍與一個太監模樣的人站在靈棚角落裡說話。
那人面白無須,穿著暗紅色的袍子,瞧著像是宮裡出來的。
“……上頭正缺銀子,你們若有門路,這差事便是現成的。你放心,我戴權在宮裡頭還是有些分量的……”
幾個男人便湊近了,壓低了聲音說著什麼,偶爾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黛玉當時聽了這話,腦子裡嗡嗡地響。賣官鬻爵?這樣的事她只在戲文裡聽過,一直以為是那些亡國末世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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