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當夜,聽竹軒的燭火剪了兩回,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捱得不算近,也不甚遠。
黛玉坐在案左,將白日里長樂公主遣人送信一事完完整整地說了一遍,只那封信自然不便拿出來。
她便揀著要緊的說了幾句,又將那對銀鎏金簪珥從荷包裡取出,擱在案面上,往林玦面前推了推。
林玦接過簪珥,就著燭光看了兩眼。
簪身細巧,花絲盤得勻淨,鎏金的厚薄也恰到好處,在燈火下泛著一層溫潤的柔光。
他看完了,便遞還回去,口中讚了一句:“內造的東西,果然精細。那花絲盤得這樣勻,外頭鋪子裡可做不出來。”
面上是一副替姐姐歡喜的模樣,心裡卻已轉過了幾個彎。
筆友?說來好聽。
可一方遞了信來、送了禮來,另一方卻不知如何回信。
這等做派,說是結交,可這來去之間都是長樂公主說了算,像是將“相交”二字做成了單方面的賞賜。
那位長樂公主要麼是糊塗,要麼便是倨傲慣了,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但這話不能直說,說了便是挑撥姐姐與那位公主的關係。
他便只笑著將簪珥擱回黛玉手邊,語氣鬆快道:“想來那位公主也是真心想與姐姐結交的,只是——”
黛玉接過簪珥正往荷包裡放,聽見這“只是”二字便住了手,抬眼看他:“只是什麼?”
林玦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只是我聽姐姐方才說的,那公主並未約好如何回信。
倘若姐姐有了什麼想回她的話,怕是要等下一封信來的時候再託人帶回去。一來一往的,倒是不太爽利。”
他說著,將茶盞擱回案上:“不過想來那公主也是頭一回與人這般通訊,沒顧上這一層,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黛玉聞言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眉頭微微一蹙,像是被什麼話刺了一下。便將簪珥輕輕擱回桌上,再不看了。
林玦見她的神色,知道她那股子彆扭勁兒又上來了。於是換了一副閒閒的語氣道:
“孔夫子都說,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那公主久居深宮,見過的都是宮裡頭那些事事替她周全的人,大約沒見過姐姐這樣的人,自然不知道該如何妥帖地待人。
以信相交四個字,她寫得出來,卻未必做得周全。姐姐若真願意交這個朋友,倒不妨教教她。”
他這話說得很輕巧,像是隨口聊到,末了又補了一句:
“橫豎姐姐文墨上是不怕人的,她寫封信來,姐姐回一封去,久而久之,她自然便知道該怎麼跟姐姐說話了。”
黛玉斜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她坐在燈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伸出手去,將那對簪珥重新拿了起來,放進袖中的荷包裡,拉緊了口子。
林玦見她面色回暖,心裡鬆了半口氣,便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青玉瓶來,擱在桌上往她面前推了推。
“新做的糖豆,姐姐要不要嘗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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