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見林玦沒有立刻答話,她便又笑著追問了一句:“全兒,這些東西,可還喜歡?
若有什麼不合意的,你只管說,外祖母再替你換;若是不夠,也只管說,外祖母回頭就給你添補。”
林玦正要開口,黛玉已經先笑了。
“外祖母真是疼全兒,這些東西樣樣都是好的,連我看了都有些眼饞呢。”
她說著,轉頭看了林玦一眼,又轉回賈母面上,“只是全兒不日便要回宮裡去了,為殿試做準備。
這些東西可帶不走,放在榮國府裡又怕落灰,放在聽竹軒也沒人看著,只怕要辜負了外祖母的一番心意了。”
林玦便順著她的話介面道:“外祖母,殿試要緊,全兒本也預備著過兩日就回宮去備考。
讀書原是學生的本分,林家的門楣,我自是要擔著的。這些東西太過貴重,全兒實在不敢收。”
他說著微微低下頭,像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才抬起眼來,“全兒怕收了這許多好東西,心就浮了。
殿試若因這個考差了,反倒辜負了外祖母和聖上的期望,那才是全兒的罪過了。外祖母的心意全兒領了,只是這些實在不敢受。”
這話說得得體周全,把自己放得極低,像是真的怕被這些禮物分了心。
可滿桌的賓客都不是糊塗人,這話落在耳朵裡,誰都能品出幾分不對味來:
史太君親自送禮,被自己的親外孫給拒了,還抬出了宮裡和殿試的名頭來擋。
廳裡的說笑聲不自覺地低了兩分,賈母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面上那慈和的笑意都凝了一瞬。
只她到底是見過大風浪的人,那點凝滯不過轉眼便化開了,隨即溫和如常道:“不打緊。
這些東西都先給你存著,放在榮國府的庫房裡也好,擱在聽竹軒你屋裡也好,總歸是外祖母的一番心意。
等你殿試完了,回府時再處置也不遲。”
她說著,語氣放軟了些:“外祖母就你這麼一個外孫。你自出世以來,十年都沒見過面。
好容易來了榮國府,又總愛窩在屋裡讀書,不常到外祖母跟前坐坐。
如今書要讀完了,又要去做官了,外祖母再不疼疼你,日後就該隔得遠了。你就讓外祖母疼這一回,成不成?”
她這話說得溫和動情,真像是一個老人家在跟遠行的孫兒話別,連眼角的皺紋都透著一股子不捨。
黛玉聽了這話,嘴角那層薄薄的笑卻慢慢冷了下來。拿起茶盞又磕下去,造出一道並不怎麼和諧的聲音來。
隨後目光平平地落在賈母面上,嘴角仍舊彎著,可那彎度裡分明帶著幾分涼意。她笑道:
“外祖母大約是雜事繁多,忙忘了。我怎的記著,寶二爺愛吃的八寶甜酪,外祖母屋裡倒是常備著的。
上回我去請安,還見鴛鴦姐姐端了一碗出來。有寶二爺在外祖母跟前說笑解悶,也是好的罷?
外祖母疼了寶二爺這些年,一時換了人,怕是連手心肉背都不習慣。
想來外祖母也不缺一個不常到跟前坐坐的外孫。我弟弟去了反倒不美,省得打擾了外祖母和寶二爺的天倫之樂。”
這話一齣口,氣氛一時寂靜,像是滿堂的熱氣忽然被抽走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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