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監態度客氣,將皇帝留宿的話細細說了,末了又補了一句:
“聖上口諭,明日親送林六元歸府,闔府上下宜早作準備,勿失禮數。”
賈母聽了,面上不露什麼,只點頭道:“聖上恩典,敢不遵命。”
又讓鴛鴦取了一封賞銀賞了,那太監便告辭回去了。
待那太監走遠了,賈母坐回炕上,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慢慢擱下,語氣莫名道:
“都聽見了?明日聖駕親臨,各房都仔細些。鳳丫頭,你帶人把門庭內外再清一遍,莫要亂了章法。”
王熙鳳連忙應了,轉身出去安排不提。
邢夫人低頭喝茶,王夫人面上淡淡的,只說了句“知道了”便不再言語。
再說聽竹軒那邊。這日早上黛玉送林玦出門時,曾囑咐紫鵑熬一鍋粥備著。
紫鵑便在天亮前便淘了米下了鍋,加了紅棗陳皮,小火慢慢煨著,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面上,香氣一陣陣地往外冒。
可等到日頭升高了,林玦沒有回來;等到午時過了,還是沒有訊息。
紫鵑將那鍋粥熱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後米粒都漲得爛了,看著便不大好。
紫鵑嘆了口氣端下來,又重新淘米下鍋。天色近黃昏時,第二鍋粥眼看也不行了。
紫鵑正猶豫著要不要再熱,平兒便從外頭進來傳話,說宮裡來了旨意,林少爺飲宴多喝了幾杯,聖上留他在宮裡住一晚,明日親送回來。
紫鵑聽了,連忙去正屋稟告黛玉。
黛玉正坐在燈下看書,聽了紫鵑的話,面上淡淡的,只將手裡的書翻過一頁,那書頁的邊角被她捻得微微起了毛:
“知道了。那粥你看著處理罷。”
紫鵑應聲退出來,回到小廚房看著灶臺上那鍋已經淘好了的米,猶豫了一下,還是倒進鍋裡添了水,放在灶上。
橫豎少爺明日回來也是要喝的,到時候大小姐那嘴冷心熱的性子,免不得又要下令給少爺做吃的,她想。
第二日天還黑著,榮國府正門外便已燈火通明。
賈母扶著鴛鴦的手站在最前面,通身誥命服色,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面色端凝地站在那裡。
賈敏站在她身側略後半步,也換了一身正經的命婦裝束,面上淡淡的,目光卻一直落在長街盡頭。
王夫人站在邢夫人旁邊,今日收拾得格外齊整,一件寶藍色團花褙子,領口繡著暗紋的牡丹,髮間簪著一對赤金點翠簪子,日光還沒照到她臉上,那簪子已在燈下泛著瑩瑩的光。
天邊剛透出一線青白,長街那頭便傳來了動靜。先是遠遠的馬蹄聲,約莫二三十騎。後面的禁軍分列兩側站定。
隨後幾乘轎子緩緩停住,中間那乘明黃小轎由八名內侍抬著,轎身不大,並不張揚。
可街巷兩側的氣氛卻比尋常沉默許多,巷口站著幾個穿玄色短打的漢子,腰間鼓鼓的,目光始終在屋簷與樓窗之間掃著。
偶有早起挑擔的小販經過,便被其中一個不聲不響地攔住,低聲說了句什麼,那小販連忙挑著擔子繞道走了。
後面那乘青呢小轎轎簾掀開,林玦走了出來。走到明黃轎前站定,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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