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林家一行人走了之後，榮國府中倒也沒有多大變化。日子照舊過著，該吃茶吃茶，該聽戲聽戲。
那些上門的親戚故舊，該來走動的仍舊來來往往，門前的車馬也未曾少過幾輛。
只是聽竹軒的院門上了鎖，那一帶的迴廊便清靜了許多。
那一日天陰沉沉的，像是隨時要落雨。寶玉在暖閣裡歪著看一本戲本子，那本子是前日從外頭淘來的。
講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他翻了兩頁便有些犯困，眼皮沉沉的，正要合上書眯一會兒，忽聽外頭有人敲門。
襲人正在外間做針線，聽見敲門聲便放下手裡的活兒去開了門。
門一開，她先愣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道：“秦大爺？快進來，外頭風大。”
寶玉聽見動靜，已經從炕上坐了起來。一見秦鍾進來，先是一怔：
那張臉比上回見時又瘦了一圈，顴骨都突出來了，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幹得起皮，像是幾天幾夜沒有睡好。
寶玉心裡一緊，連忙放下書，從炕上跳下來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鍾哥兒，你這……你怎麼了？
這才幾日不見，怎麼瘦成這樣了？”
他拉著秦鐘的胳膊讓他坐下，又回頭喊襲人，“快倒盞熱茶來，要滾燙的。”
秦鍾在炕沿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上，十指微微蜷著，抿著嘴，像是有一肚子的話堵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
寶玉也不催他，只在他旁邊坐下，等著他開口，將他那盞熱茶往他手邊推了推。
過了好一會兒，秦鐘的聲音才從喉嚨裡低低地擠出來：“寶二爺……我……我實在沒法子了。
我翻了整個京城的路子，能找的人都找了，可這件事……沒有一個人能替我拿主意。”
寶玉身子微微前傾，壓著聲音道：“出什麼事了？你先別急，慢慢說。天塌下來也有我替你頂著。”
秦鍾低下頭去，兩隻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過了好幾息才開口：“智慧兒她……懷了身孕。”
他說完便又低下頭去，像是不敢看寶玉的臉，頸後那一截皮膚都泛了紅。
賈寶玉聽了這話，整個人愣在那裡，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合不攏，半天才發出聲來：“什麼？”
秦鐘沒有抬頭，只是低聲重複了一遍：“懷了身孕。已經有……三個月了。
起初她只說胃口不好，吃不下東西，我當是換了水土不慣。後來她晨起便吐，聞著油腥味兒便反胃。
我悄悄請了個走街串巷的遊醫瞧了，那大夫把了脈便說是喜脈。”
屋裡一時安靜極了。窗外有風穿過竹梢的沙沙聲，遠遠的，像是一聲嘆息被拉長了。
寶玉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終於低聲問：“那……那她怎麼樣？身子可還撐得住？”
秦鍾搖了搖頭，無能為力道：“她身子本來就不算壯實，從鐵檻寺跑出來那一路上又虧了底子。
這幾日又吃不下東西，聞著油腥味兒便想吐，只能喝些稀粥水，人瘦了一大圈。
我想請個大夫好好瞧瞧，又怕傳出去叫人知道。寶二爺，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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