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的船在金陵碼頭靠岸時,已是午後。
她沒有讓人提前通報,只帶了紫鵑並兩個丫鬟,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往林玦的辦公院子走去。
院門半敞著,兩個守門的差役見是女眷,剛要上前攔,紫鵑便上前遞了帖子。
差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灑金箋上的字,又抬頭看了看黛玉,連忙躬身讓開了,連聲說著“姑娘請”。
黛玉走進院子,剛繞過影壁,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
“這文書也敢往上遞?你當本官是你不成?字都不認識了?拿回去重寫,哪年哪月的賬目都對不齊,也敢往上送?
你是拿本官當傻子糊弄,還是拿朝廷的規矩當兒戲?還是當天下人跟你一般蠢?”
緊接著門簾一掀,一個穿同知服飾的中年人面色憤懣地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卷文書,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
他一抬頭正撞見黛玉站在院子裡,先是一愣,又連忙低下頭去,匆匆走了。
黛玉站在門口,也不急著進去,只等著裡頭的人發完脾氣才上前敲門。
門內安靜了片刻,像是有人在裡頭調整呼吸,然後傳來一道淡淡的聲音:“什麼事?”黛玉這才走進去。
林玦仍低著頭看手裡的文書,眉頭微微蹙著,像是方才那頓脾氣還沒完全散乾淨。頭都不抬,只道:
“若是銀錢的事,去跟馮淵說。若是田畝的事,先放案上。”
過了好一會兒,林玦見來人沒有動靜,才皺了皺眉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落在黛玉面上,那一瞬間的神情像是被人按住了什麼開關似的。
方才那股沉靜冷厲的勁兒像潮水一樣退了下去,眼底的鋒芒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又驚又喜又恍惚的神色。
林玦放下冊子,走了幾步到她面前,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姐姐……你怎麼來了?”
黛玉看著他,先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她歪了歪頭,道:“我怎的不能來?你在江南快活,我就不興來看看?”
她語氣輕快,像是在打趣,可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要把這些日子沒看見的模樣都補回來,才又說:
“瘦了。下巴都尖了。”
林玦被她這麼一說,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隨即笑了出來:
“姐姐這一路過來,累不累?路上可還順當?有沒有遇上雨天?”
黛玉擺了擺手道:“累倒是不累,就是路上熱,馬車裡的墊子太厚,坐久了腰痠。”
她說著,就在書桌旁的一張椅子上坐了。林玦忙去給她沏了一盞茶來,又站在黛玉身旁問道:
“姐姐方才還未說呢,怎的突然就到了金陵,也不先說說,我都沒來得及去接一接。
若是知道姐姐要來,我該去碼頭候著的。”
黛玉拿團扇輕輕扇了兩下,這才慢悠悠地開口:“我來聽東古書院的講會。”
林玦的眉眼立刻亮了起來:“那幾時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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