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提著裙裾衝出那扇月洞門,腳下步子踉蹌,幾乎撞在廊下的硃紅柱子上。
彼時簷下掛著的羊角燈暈出一圈昏黃的光,正正照在她臉上。
只見她:兩頰緋紅像浸了胭脂,眼尾溼漉漉的泛著水光。原先綰得整整齊齊的垂鬟髻都歪了半邊。
一支銀鎏梅花簪早不知掉在了枇杷院的草叢裡,只剩一支素銀素簪斜斜地彆著,隨著腳步輕輕晃,瞧著十分狼狽。
紫鵑本同香菱、雪雁在院外廊下候著,手裡捧著黛玉的素綾斗篷,一眼瞥見姑娘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登時便沉了下去。
她是最機敏不過的人,立刻就知道里頭必有緣故,卻半分不露在臉上,連忙搶步迎上去,故意把聲調提得略高:
“哎喲我的姑娘,怎麼喝了這許多酒?酒勁都湧上來了不是?仔細腳下的青石板,慢著些走,仔細摔了。”
一面說,一面就勢把斗篷往黛玉肩上一披,兜頭攏了攏,半遮半掩地擋住她散亂的鬢髮和通紅的面頰。
黛玉本來腦子裡亂糟糟的,只顧著慌里慌張往外逃,被紫鵑這一嗓子點醒,猛地回過神來。
自己這副鬢髮散亂、眼波浮動的模樣,要是被巡夜的婆子、外院的小廝瞧了去,還有什麼臉面?
別說自己的閨閣清名,便是林玦如今在官場上的名聲,也要跟著受連累。
她心頭一凜,腳步當時慢了幾分,扶著紫鵑伸過來的手,把臉往斗篷領子裡又縮了縮,只露出半截素白的下巴。
雪雁和香菱也連忙迎上來,一左一右護在身側。
雪雁年紀小,還懵懵懂懂的,只當姑娘真的醉了,只顧著低頭看腳下的路;
香菱卻瞧出紫鵑神色鄭重,也不多問,只打起羊角燈籠,照著腳下的迴廊,專挑那燈影昏暗、人跡稀少的夾道走。
正走著,迎面撞見兩個巡夜的老婆子,提著羊角燈慢慢過來,嘴裡還嘟噥著“夜深了,仔細門戶”。
見了她們一行人,便停下腳陪笑:“姑娘這是回房去?”
紫鵑不等黛玉開口,便搶先笑道:“可不是麼。
我們姑娘今兒高興,陪著二爺吃壽酒,多吃了兩杯陳酒,這會兒頭都暈了。我們仔細扶著,不勞媽媽們費心。”
那兩個婆子本就是走個過場,聽這麼說,也不疑心,只笑著說了句:“姑娘仔細腳下”。
便提著燈晃晃悠悠往別處去了,誰也沒往旁處想。
一路安安穩穩到了黛玉的臥房,雪雁連忙上前挑了繡簾,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把黛玉扶了進去。
黛玉不叫人伺候梳洗,也不說話,只挪到床邊,歪身躺了下去,拉過一床薄綾被,連頭帶臉整個矇住,蜷在被裡一動也不動。
紫鵑瞧她這副光景,心裡越發篤定了——方才枇杷院裡,姑娘和二爺之間,定是發生了什麼逾矩的事。
她也不敢聲張,更不敢問半句,只蹲下身慢慢替黛玉脫下腳上的雲頭繡鞋,整整齊齊擺放在床沿下的腳踏上。
又站起身,輕輕放下鮫綃紗帳,將帳鉤輕輕掛好,免得夜風灌進去。








